那他又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想自己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否则不该学得会这些法术,也不是灵物,因为不曾变换成灵物的另一种形态,自然也不是神明,虽然他伪装神明在神殿经年累月地住着。
那大概只能是一个异能者,一个游离在人类和灵物中间的存在,和山海联盟里所有的异能者一样。
一个普通的异能者,要如何和神明站在一起呢?
就凭借神明的一句承诺么?
胡思乱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更笃定起来。
“对,就凭他的一句承诺。”
他愿意无条件地相信白川,无条件地相信白川说的话,他将相信白川,超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打算这样离开,他一定要白川和他讲个清楚。
如果要放弃,那一定是白川明明白白地要他放弃。
狴犴挥挥手,满院的红绸如游龙般起舞,绸缎逐渐变得透明,却仍保留着光泽的质感,绕着庭院形成了细密的红色纱帐,遮住了祁望的失业。
狴犴又随意地动了动指尖,祁望面前的院门应声逐渐阂上。
这个僻静无人的神殿,本可以夜不闭户,如今婚仪结束,刻意地关闭院门,祁望恍惚明白了狴犴的意图。
那扇门几乎就要合上了,门缝只剩窄窄的一条线,而就在那一线之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指尖稳稳地按在门板的木纹上,然后用力一振,将门重新洞开。
狴犴望向门口的目光有些困惑,他的视野里没有祁望,只有眼前原本马上关上,却又莫名地重新打开的门。
他再次挥手,这次门结结实实地关好落锁,他没有看到,祁望已经轻步走到他身侧。
这几天来祁望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去看狴犴。
深黑的袍子让他整个人似乎永远掩藏在黑暗里,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术法施加在他的脸上,这样近的距离,祁望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但狴犴朝着白川伸手的时候,祁望看见他深处的手指上细细密密地有一些鳞片的纹路,并不是真的铁青鳞片,只是纹路,像是用银色的勾线笔画在清透的肌肤上。
狴犴的手马上就要牵上白川的手,整个人却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击打到,向后撤了两步。
而他的身侧,祁望闭着双目,眉头紧锁,用尽全力在和这个结界抗争,终于在结界中撕破了一道口子,他穿身而过,撞上了狴犴和白川的眼神。
“你是谁?”狴犴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外来者语气不善。
“我么?”祁望扭头看向白川,他有点看不懂白川的眼神,里面似乎带着疑惑和犹豫,总是那不是白川平时看他的眼神,他不再想,脱口而出,“我是祁望,白川的爱人。”
“胡言乱语!”狴犴觉得这个祁望是个神经病,放眼整个灵物界,谁会不知道自己和白川的感情,哪里容得下眼前这个家伙胡诌。
“不信么?不信你自己问川哥。”
狴犴下意识地看向白川,试图询问,还没等白川应声,祁望却先行发难——他本就没打算在这里等到白川的回应,刚说的几句话不过是让狴犴掉以轻心。
他当然知道狴犴作为灵物之首的厉害,即使是如今一抹记忆的残影,他也并不打算掉以轻心。
这一战他不能输,他必须赢过狴犴,才能有机会站在白川面前把一切说清。
好在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
他对狴犴有许多的了解,而狴犴对他一无所知,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样的信息差,打狴犴一个措手不及。
毫不留情的招数密集地落下,尽数倾向狴犴的要害。
被他赌对了。
记忆到底还是记忆,并非真实的狴犴,甚至不如其十分百分之一。
眼前的狴犴对这样的攻势毫无招架之力。
一段红绸飘到祁望的手里,又借着他的灵力缠绕在狴犴周身,勒在他的颈间。
红绸越勒越紧,再用力一分,留在记忆结界里的这一分幻影就会彻彻底底地消散,从此再没有什么东西挡在白川和自己之间。
可祁望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因为在他无暇顾及的身后,白川拾起一旁架子上狴犴惯用的长剑,剑刃直指他的后背。
他听见白川说:“你放开他。”
第76章 溪水
于是红绸垂落在地上。
狴犴激烈地咳嗽了一阵子, 祁望嫌他太吵,挥手落下了一个很小的结界, 将狴犴困在其中,结界很小,周遭透明,白川和祁望仍能看见狴犴在里面锤着结界的围挡,但听不见他在嘶吼些什么。
祁望往后撤了一步,那直指他脊背的冰冷剑刃也后撤了几分,但仍然紧贴在他的肌肤上, 仍然冰冷刺骨。
于是祁望反手握住刀锋, 转过身来,指尖攥着剑刃,往自己的胸口送了送。
那是一柄很好的剑,经年累月地打磨着, 剑刃很锋利。
祁望稍一用力, 攥着剑刃的手指就被割开细细的伤痕,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
“你在闹什么?”白川皱眉。
祁望很少在白川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印象中这种神情只出现在他和白川最初重逢的时候, 那会儿他成天在白川面前晃来晃去,确实很讨人嫌, 于是获得了不少这样嫌恶的眼神。
“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祁望目光灼灼,直视着这样的嫌恶。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白川说,“我都想起来了, 也作出了选择。你看到了的。”
“昨天你还不是这样说的。”祁望觉得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我不记得我昨天是怎样说的。”白川说出的话比他的血液还要冷。
“那你还记得三千年前么?”
“这么久之前的事, 不必再提了。”
院子里的山桃花还在招摇着,恍惚让祁望想起他在蓬莱的神树下跟着白川学法术的样子。
那时候白川总是笑着, 山桃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
三千年很久么?
为什么在他这里,这些画面清楚得如同昨日?
“可是明明关于狴犴的那段记忆才更久,为什么……”
“那不一样,”白川似乎在耐着性子和祁望说这些,他重复道,“祁望,那不一样。关于你的记忆苏醒时,那种感觉像是潺潺溪水流过山谷,而我想起他的时候,像是一场突如其来毁天灭地的山洪,你能理解我么?”
祁望摇头。
溪水怎么会理解山洪呢?
溪水只想在春天流经自己喜欢的那片山谷,听鸟儿在山谷鸣唱,看花草在水边生长,就这样肆意自由地流淌着,唱着关于春天,关于眷恋的歌。
溪水并不想理解山洪。
他明明还站着,却觉得自己已经蜷缩成一团,回到了每个月圆之夜没有光的屋子里。
是的,就是这样的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他的目之所及处就是这样的黑暗。
他好像已经看不见白川了,他伸手向前摸索,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剑刃。
他用力握紧剑刃,想用疼痛感把自己拽回真实的世界。
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掌心弥漫开来,却似乎觉察不出痛。
“白川,这里好黑啊。”他说。
“不要再胡言乱语了,月亮和烛火这么亮。”他听见白川这样说。
这句话很刺耳,比手掌心的伤口带来的痛感更尖锐,尖锐得甚至刺破了眼前无边的黑暗,烛火重新在祁望的视野里跳动起来。
他忽然伸手把剑刃拨向一侧,身形一闪,淌满鲜血的手掌直接扼住了白川的咽喉。
他的手指并没用力,说话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你不是白川。”他说。
就算他不知道狴犴和白川到底经历过什么,就算白川真的在狴犴和自己之间选择了前者,他也确信自己认得出白川性格的底色。
那种名为温和,名为悲悯,名为善良的底色。
绝对不会是恶劣,不会是蔑视,不会是冷漠。
白川一向知道自己对黑暗的恐惧,没有道理在自己发出这样脆弱的感慨时,用如此无所谓的口吻指责自己。
这和他们是否是爱人没有关系,就算眼前只是为一面之缘的路人,白川也不会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眼前的家伙并不是白川。
“你不是白川。”他重复道,“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手掌上的血液顺着白川素净的脖颈流下,流到锁骨,又继续向下,跟着血液一起流淌掉的是白川的生命力。
不远处的茶室里,有人正听着这样的交谈,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对的,就是这样,就要这样。”他的手指紧紧地捏住茶杯,像是扼住白川咽喉的人不是祁望,而是他,“就是这样,再用力一点,他背叛了你,背叛的人就该死掉不是么?”
他越说越兴奋,手上也越来越用力,指甲扣进陶瓷的杯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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