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跃身向下,却还是慢了一步。


    众多刀刃一般的燧石之中,混进了一块仅一寸长的小石片,如同旧时候的飞镖一般小,而那可以同白川抗衡的灵力,竟尽数倾进了这一块石片之上。


    它就这样趁白川和祁望不备,以肉眼难以反应的速度朝祁望飞射而去。


    天下法门,唯快不破。


    它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白川和祁望设下的防护结界,直奔祁望心口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灵活的身影忽然出现,推了祁望一把,于是那石片贴着祁望的衣角划过,正中那个身影的胸口。


    “山海!”


    “山海——”


    白川和祁望异口同声。


    而与之相和的,是守山石那幸灾乐祸的声音:“我就说了嘛,想要入山,总该留下什么人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是什么好选择,但也算差强人意吧。”


    白川和祁望此刻都无心理他。


    山海轻飘飘的身子落在祁望的怀里,还是半透明的状态。


    白川从背包里取出她的本体,那本三千年来一直如新的图画册,此刻在迅速地破败,多年来一直雪白如新的纸张如今忽然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也在逐渐模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山海瘪了瘪嘴,又努力地笑了笑,“你们刚把我救回来,我就又……”


    “但我很开心的,真的,三千年了,我们仨又在一块儿啦,就像……当年那样。”她用力从祁望的怀里探出头来,看向白川,“你们别吵架了嘛,好不好,川哥你让着他一点儿,这么多年,他找你找得很辛苦的。”


    白川一边朝着山海的本体输入灵力,一边点头:“嗯,不吵了,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回蓬莱山,明年春天山桃花开了的时候,我们去踏青,我们讲故事,讲这三千年来的故事。”


    “好啊。”山海笑着说道,“那说好了,我们春天见。”


    有风吹过,砂石漫天,山海的笑就在这样的风里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直到祁望再也感受不到怀里的重量,直到白川手里的图册书页彻底散落。


    白川和祁望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山门燃起了一场大火。


    这里并没有什么花草树木,全是不易燃烧的石头,但此时此刻,就是有燃不尽的烈火灼烧着这遍地的山石。


    白川听到守山石痛苦的呼救声,但这次,他没再打算停下。


    直到山门在炽热的烧灼中不得已地打开,白川仍然没有停掉这场火。


    他把山海留下的残页仔仔细细地放回背包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山门。


    一座进门都需要付出这样代价的山,该是怎样的妖山?


    属于这座山的狴犴,又该是怎样的人?


    他一无所知,别无选择,却也无所畏惧。


    至少他此刻不是孤身一人。


    而此刻,在距离归云山只有两公里的一处茶室,有人刚刚收到这场大火的消息。


    浑身干瘦一脸胡茬的中年人敲了敲门,走进茶室:“我们要帮忙灭火吗?守山石说到底也算我们的人。”


    茶室的主人没应声,只从茶荷里取出一撮蜷曲的茶叶,用紫砂小壶轻柔地烫着。


    半晌,他才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不必。”


    “可是,他也是灵物啊……我们就这么见死不救么?”中年人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问道。


    “所以我们才不能打草惊蛇,”那人把壶里的第一道水倾倒掉,又慢悠悠地把第二道茶注入小巧精致的瓷杯,“我们谋的是大业,顾不了那么许多。”


    “那如果是我……”


    中年人还没说完,就被茶室的主人严肃地打断:“不要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是一样。”


    他把杯子推给中年人:“这条路上注定有很多人死掉,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但我们终将用一场胜利,告慰所有亡魂。”


    说罢,他起身,走向窗边,阳光柔和地洒落在他的身上,他在阳光下眯缝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是归云山的方向。


    第71章 结界


    进了山门, 眼前开阔起来,天离得很远, 云层高悬,天幕和山岩相接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山花。


    白川走得很慢,薄底的布鞋踩在不规整的石头上,形状尖锐的那些,踩下去,有钝钝的痛感。


    他的手轻轻拉了下背包的肩带, 背包里是山海最后留下的, 无法拼凑成页的几块碎纸。


    白川没说话,祁望也没有开口。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在归云山的山路上,去往不知什么地方。


    半晌, 白川的手才终于从肩带上挪开, 落在自己的身侧,又立刻被祁望攥紧了。


    “山海不会白白离开我们。”祁望轻声说。


    白川用冰凉的指尖回握他的手, 轻轻地点头。


    一阵风迎面吹来, 风里都是尘土的气息。


    但这次不会有一个小丫头身影轻盈得如同在风中起舞。


    “滋——”


    “滋——滋——”


    “川哥祁哥能收到吗?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白川碰了碰自己的通讯耳坠:“可以。”


    “刚才发生什么了么?12:45开始我们监测的信号忽然断掉了,大概有57分钟, 刚刚才恢复。”


    良久,白川开口:“山海走了。”


    其他负责收听讯号的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山海是谁?”


    “这次任务除了白川和祁望还有其他人进山了么?”


    但游雾知道。


    罗刹海那个任务后, 游雾知道了山海的存在,他知道得不算多, 但知道山海是个灵物, 也是白川和祁望很好的朋友。


    鉴于山海联盟和灵物之间较为复杂的关系,他不太方便把山海的事情告知其他成员, 于是在任务档案里略微做了些掩饰。


    白川其实不必把山海的事情说出来的,但他就是想说。


    他想让大家知道这个永远像小孩子一样纯净可爱的灵物就这样留在了归云山,他想让这个一直在人间躲躲藏藏的小家伙被看见,被知道,被记住。


    在技术人员们彼此交换的震惊眼神中,白川轻声说:“山海是一个小女孩,按照我们的定义,她是个灵物,她的本体其实是一本书,她善良热情又真诚,很聪明,是我和祁望的朋友,帮了我和祁望很多,刚才我们在山门口撞进了阵法,是她救了我们。”


    “但我们在对抗守山石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是我的失误,我的失误让我们失去了山海。”


    祁望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白川知道他试图通过自己也一样冰凉的指尖,给自己传递来什么暖意。


    “山海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白川说,“我其实不理解,如果说灵物和联盟的立场不同,必有一战,可山海和那个守山的石头明明都是灵物,为什么偏要闹得不死不休呢?”


    接线的技术人员还在消化着白川的话,后勤人员在思考是不是应该为山海发布一则联盟内讣告,而游雾却在咀嚼白川的话——


    “明明都是灵物,为什么偏要闹得不死不休呢?”


    “为什么偏要不死不休呢?”


    在白川横空出世之前,很多人都说游雾是最适合的山海联盟下一任指挥官。


    那时候他曾多次很认真地思考过,如果这样的担子真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会让山海联盟成为什么样的组织。


    要对灵物赶尽杀绝么?


    要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个又一个的“招摇山”,把灵物和人类隔绝开来么?


    他想不出结果。


    他觉得都不太对。


    如今听到山海的死讯,他却忽然产生了一些其他的念头——灵物和灵物存在争斗,人类和人类也是一样。而人们只会希望消解其中的矛盾,并不会想着把一部分人类和另一部分人类彻底地分开,或者直接消灭另一部分人类。


    那人类和灵物呢?又有什么不同呢?


    山海联盟的信条说:“要么安安稳稳地活着,要么抗争到尽头。”


    为什么一定要抗争呢?这两个物种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么?为什么不能都生活在阳光下,为什么不能彼此尊重相互坦诚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那是自嘲的笑,他笑自己太过于理想主义的念头,笑自己乐观得近乎愚蠢的想象力。


    “我们会记住山海,记住她为山海联盟,为我们做出的一切。”游雾这样说道,“等你们任务结束,我们回到蓬莱,带山海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和山海有关的画面浮现在游雾的脑海里——那是他们从罗刹海返回的那天,自己去看望还在昏睡的白川。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不过门也没锁,于是他推门走了进来。


    祁望大概也是太累了,趴在白川的床边睡着了,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轻盈地飘在房间里,像是幽灵,吓了游雾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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