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辜负
白川没理解小舟的意思。
他并不记得自己和罗刹海或者和这位名叫小舟的鲛人曾有过什么渊源。
什么叫不配来这个地方?
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眼前小舟的脸颊绷出冷硬的线条,眼底翻涌着毫不遮掩的怒火, 实在不像是玩笑或者误会。
白川用力地在自己零散的记忆里检索着,却始终想不起任何和小舟相关的段落。
在小舟的怒意进一步发酵之前,白川到底还是开口了:“为什么?”
“为什么?”破裂的蛛丝映照在小舟的眼底,像是泛着寒光的刀刃,“你问我为什么?你这种人是不是恶事做得太多了,以至于根本不在意自己做过什么,也根本不会记得。”
说着, 她迎着白川的方向走了几步, 明明是那么轻盈的身量,那步伐却只让人觉得如同山石压顶般沉重。
白川也没躲,只用他那惯常冷静的眼神回看小舟:“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负责任,但我确实失去了不少记忆, 所以对于你的愤怒,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我确实不记得。”
听到了这样的话, 小舟停下了脚步。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并不美妙,可能因为过于生疏, 她不记得该如何自然地牵扯嘴角,加之身后的荒芜破落, 使得这笑容显得更加狰狞。
“你是说——你忘了很多年前的事儿,忘了我们, 也忘了他么?”小舟还是那样狰狞地笑着, 可白川明明看到她的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这个鲛人在质问“仇敌”的时候居然会落泪。
这泪是为谁而流的呢?
白川点头:“如果你说的是刚才幻境里出现的那个名为‘狴犴’的灵物的话,那我确实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顿了顿, 还是打算更坦诚些:“但我确实在这几个月的几次不同的幻境里见到过他,我也一直在猜测我和他之前曾经有过什么矛盾或者纠葛。”
小舟还在笑,那笑容越来越难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哂笑了一声:“对,我说的就是他,‘那个名为狴犴的灵物’,他如果还活着,如果知道你提起他的时候是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如果知道你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你猜他会不会悔不当初?”
在招摇山的时候,古月说来罗刹海或许可以实现自己恢复记忆的愿望,如今看来这小狐狸确实有些本事在,这么久以来,白川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接近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白川决定再填上一把火:“他到底是谁?”
“他是谁?”这把火确实烧着了,小舟一个箭步冲到白川的面前来,伸手扣住了白川的咽喉。
她纤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尖尖的指甲几乎已经嵌进白川的皮肉里。
“你问我他是谁?”她继续用力,像是想直接拧断手里这段脆弱的骨头,“当年跟在他身后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是你,当年嚷嚷着喜欢他的也是你,现在他被你害死了,你站在这里问我他是谁?”
“白川,你们蓬莱山的神明,是没有心的是吗?”
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一般,小舟面对眼前记忆尽失的白川,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手到底还是松开了。
白川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小舟以为自己这样的行为伤不到白川,却不知道,如果刚刚她就这样继续,她真的可能用血肉之躯杀死眼前的神明。
因为神明沉浸在这段话带给自己的震惊里,忘掉了施展法术,也忘掉了几乎命悬一线的自己。
当咳嗽终于止住,白川也没有再站起身来,他的头很痛,痛得几乎晕死过去。
可记忆并没有跟随着这样的疼痛一起浮现,狴犴这个名字于他而言,还是只存在于曾经的幻境以及眼前小舟的讲述里。
但白川似乎很难对这些片段产生怀疑。
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谬的故事,但幻境里这么多次的重逢让白川觉得这荒谬似乎也合理起来。
尤其是自己每次在幻境中遇见狴犴,都有汹涌情绪浮上心头,就好像眼前人真是的是世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小舟的声音还在耳畔。
“他是全天下最善良最好的人,他对灵物很好,对寻常人也很好,对你这种立场相悖的家伙也很好,他一直在尽力保护着所有人,而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把他的出身当作他最大的罪过,灵物怎么了?灵物天生就矮人一等么?灵物就要被困在山底下的牢笼里,永不见天日吗?”
“他那么信任你,他连赴死的时候都还在为你做考量?你为什么利用他?为什么辜负他?为什么?”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尽数收进白川的耳朵里,听起来有点熟悉。
白川莫名地想到了那个在蓬莱神殿控诉自己的祁望。
他的头更疼了。
他被两个人控诉了“辜负别人”这款罪名。
还没等他继续那无力的辩驳,忽然,他闻到周遭非常浓重的檀木气息。
比过去每一次闻到的都要更浓重,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脚下打翻了一整瓶木质香水。
檀木香气本应是淡雅柔和的,像是古寺的香火气一样温润无害,但这会儿却浓烈极了,就好像……一把檀木刀镡的利刃直逼他的面门而来。
那利刃堪堪悬在他的面前,停顿几秒钟,并未落下,像是想欣赏眼前人垂死之际的挣扎。
可白川没有挣扎,浓重的檀木气味让他困倦,这次不是佯装困倦,而是切切实实地觉得心跳和呼吸都在放缓,眼皮沉重得很难睁开。
“不能睡过去,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尚存的理智在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试图把自己唤醒。
但他的意识依旧昏沉下去,檀木香气似乎平静温和了许多,闻起来很舒服,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闻过这个气息,又在无数个日子里怀念过这个味道。
眼前的混沌忽然被拨开,像是一叶扁舟划过水面一样,泛起波纹,白川下意识地往波纹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狴犴背对着自己,站在远方。
还是熟悉的一身黑袍。
但那袍子并不像是往常一样轻盈地铺开,像是浸满了液体一样沉重地垂落,就好像他的脚下真的是漾着波纹的水面。
白川低下头去,发现自己也踩在同一片水面上,鞋袜湿答答的,像是浸泡过同样的水。
不,那不是水。
它的颜色愈发深沉,触感也变得黏腻,甚至开始散发出诡异的腥味。
白川抬起头,把视线从自己脚下的方寸地方移开。
四下已全是这样的猩红,不只是脚下的水面,连天空都像是被泼洒过浓稠的血液,沾染着不均匀的红色。
黑袍的狴犴慢慢地转身,袍角搅动着猩红的血水。
狴犴一寸一寸地抬头,白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两只眼眶是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流着鲜红的血泪——像是从幽冥之地爬出来索命的恶灵。
狴犴朝着白川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腕和脚踝似乎还牵扯着沉重的锁链,和白川曾经在幻境里见过的锁链一样,上面有浮动着的金色符咒。
可那锁链似乎并不能锁住狴犴,狴犴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往前走着,锁链在他身后无尽延长,明明是沉重的金属,却浮在浓腥的血水之上。
明明那张遍布血迹的面目那么阴森可怖,可白川的目光甚至无法从其上移开哪怕一点儿。
他甚至希望眼前的“索命恶灵”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自己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疮口,近到自己可以触碰到他遍布伤痕的脸颊。
白川清楚自己在一场致命的幻境里。
但这一次,他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急迫地想从幻境脱身。
狴犴的身影近了,又近了,白川几乎想要张开双臂迎接他,或者说拥抱他,隔着生与死,隔着几千年的记忆。
忽然,他好像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他的名字。
“川哥!白川!你醒醒!”
第63章 崩塌
“白川!”
是谁在叫我?
白川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狴犴, 思维似乎都停滞迟钝了许多。
“白川——”
为什么叫我?
为什么要把我从这场我并不抗拒的幻境中叫醒,为什么要阻止我和那个人的重逢?
“白川……”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声音听起来这么慌乱, 是谁在为我慌乱?为什么要为我慌乱?
“白川!”
狴犴现在离自己只有一臂之隔,自己几乎可以看清他湿淋淋黑袍上的纤维纹路。
白川朝着狴犴张开双臂。
狴犴迎了上来,用沾满鲜血的双臂回馈这个拥抱。
狴犴的下巴搁在白川的肩头上,白川的双手箍住狴犴的后背。
亲密得像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爱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