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杨嵩望着矮他小半个头的麦恬,问。
麦恬的唇一下抿紧,似乎是在忍耐。
杨嵩见状,摸摸自己淌血的脖子,掌心摁着那道伤口,低头凑到麦恬面前,“Last ce,连一个吻也不要了?”
接下来是长达好几分钟的死寂。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却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的距离。
杨嵩眼里,麦恬漂亮的脸几乎占据了所有的视线,颤动的睫毛、尖挺的鼻尖,不久前还在这具身体上肆虐的欲望现在化作未褪尽的湿红,残留在眼角眉梢。
那人似乎在害怕,怕他真的亲上去。
杨嵩知道麦恬为什么怕。因为他一亲麦恬那人就会起反应。
“我恨你。”终于,麦恬开口。
恨到要杀你。一次还不够。
被杨嵩关在地下室里的一年多,麦恬无时无刻不在想要如何从这人的魔抓中逃出去,为此他甚至可以不惜代价。
被警察找到时,他那双无法站立行走的腿其实是自己弄脱臼的。因为那些日子杨嵩的惩罚,再加上被困在地下室里也不可能好好做什么复健,久而久之他的腿骨比正常人更容易出现脱臼、折断的现象,甚至感受到的疼痛也不如最开始那么剧烈。
一个被囚禁在豪宅地下室里的男人——这点足以将迷惑警方,让他们的调查方向分散一段时间。
更何况就连老天都像是在帮他,降下一场大雨,洗刷掉了夜色中的一切罪恶。
杨嵩对麦恬这个答案似乎不意外。
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你不会再等我制止你吧?”说完,直起身子,拉开了距离。
定好的闹钟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刺耳地回荡在地下室里。
时间到了。
麦恬的手又有些发颤,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他迈入地上用糯米围成的圈里,盘腿坐下,抬手用红布蒙住眼睛。
杨嵩依旧没有要来阻止他的意思,反常得令人怀疑。
腐烂的尸块摆放在不同的方位上,前面各放着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从南洋带回来的尸油。
烛火摇曳着,麦恬嘴里念念有词,念起那个男人教他的咒语。
杨嵩腐烂的头颅就摆在麦恬面前,而化作厉鬼的杨嵩此刻站在自己的头颅之后。
随着麦恬嘴里念诵的那些怪异音节落入空气里,猩红的血泪又一次从杨嵩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的身形在慢慢地崩解,那层皮囊似的虚假血肉也跟着融化,就好像在他那具曾经被碎尸万段的身体腐烂的过程如今正在他的魂魄上重演。
在血肉褪去后,里面包裹的黑红液体也不再维持着固定的形状,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缓慢地流淌。
同一时刻,位于东南亚乡下的一间破屋里,皮肤黝黑的干瘦男人盘腿坐在神坛前。
这次他没有戴面具,而之前藏在面具之下的脸上有着一整片狰狞的伤疤,像是被腐蚀又或者是灼烧过的,让他乍看过去几乎不成人样。
神坛上供奉着面目扭曲狰狞的邪像,而遍布污渍、像是一层层鲜血沉积凝固后形成的灰黑色桌面,压着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显然是从某篇新闻报纸上裁剪下来的,照片里,杨嵩穿着精致得体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梳起来,露出深邃立体的眉眼。身边的人把他众星拱月般围起来。
如果麦恬在场,大概能一眼认出这张照片的拍摄场景正是他和杨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此刻,一枚银针正正钉在照片里杨嵩的胸口。
针的末端穿着一条细红线,蜿蜒着如同血管般垂下。
而在杨嵩的照片旁边摆放的,赫然是麦恬的照片。
就凭照片里人流拥挤的街道和镜头有些别扭的角度就能看出,麦恬的这张照片是被偷拍下来的。他显然早就被不怀好心的家伙盯上了。
所谓的大师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而躁动,完全不是寻常寺庙里僧人念经礼佛时会有的平静。
接着便见他拿起另一枚银针。
这枚银针同样穿着红线,似乎与扎在杨嵩胸口那枚相连。
他要的不止杨嵩这个厉鬼的魂,还有麦恬。
这两人的命数天生一对,如果法术成功,千里之外的麦恬必死无疑,两个人的魂刚好凑一双,等炼化后好处和法力都远比单一个要强。
大师捻着银针,对准照片里的麦恬便刺了下去,同样钉在胸口处。
豪宅地下室里,用红布蒙着眼睛、坐在阵法中的麦恬忽地感到心口剧痛,像是心脏被贯穿了。
大师告诉过他,施法过程中感到痛是正常的,那代表他正在和厉鬼斗法,将缠在他身上的杨嵩去除,所以他要忍住,不能够擅自打破仪式。
呼吸截断在喉咙里,麦恬整个人弯下腰,捂着胸口,却丝毫不减剧痛褪去。
傻子到了这个时候都该怀疑事情不对了,何况麦恬对那位所谓的大师也一直心有疑虑。
此刻,身体里升起的剧痛让麦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蜷缩着倒在地上,忍受着心脏仿佛被千刀万剐的痛楚,只觉得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
撕裂的意识和模糊的视线中,他伸出手,把那个糯米围成的圈蹭出了一个缺口。
第8章 阿鼻
2,327字21:13
千里之外,正在施法的男人身边燃到一半的蜡烛忽然无风自动,开始摇晃起来。
蜡烛边上摆放的破旧碗具和像是人类颅骨的器具里,盛放着分辨不出的物体,像是血和肉,还有蠕动的虫子,散发出说不上来的臭味。
咕噜。
碗里原本像凝固一样静止的液体突然冒起气泡,正在施法的男人意识到事情有变,嘴里念诵的咒语猛地停住,随即大喝一声,伸手盖向翻腾的碗,似乎打算用法力压制其中的异常。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那些液体突然炸开来,迸射到墙壁和天花板上,紧接着似乎开始腐蚀沾到的物体,冒出一阵阵的黑烟。
黑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直接滴进阵法里。
原本盘坐在阵法中的人身形暴起,扑向供奉在邪像欠的那块腐烂生蛆的肉,但不等指尖碰上那东西,就听一声惨叫响起,法师整个人顿住。
下一秒,他的胸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血在破屋里飞溅得到处都是,那颗鲜血淋漓的心也“啪嗒”从破裂的肉身中滚落到肮脏的地上,仍在微弱地跳动着。
有什么东西踩着一地鲜血走过,脚印在血泊中短暂显现又被淹没,最终停在邪像前。
一个血指印出现在照片上,紧接着摆在石台上的照片自己焚烧起来,顷刻间便化成了灰烬。
胸口的剧痛渐渐平复,麦恬像是从死亡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他扯下了蒙着眼睛的红色布条,像是失去了灵魂般望向眼前漆黑的世界。
杨嵩的身影消失不见,也感觉不到厉鬼的气息。不远处那摊黑红的液体已然蔓延到了他的身下,正一点点地浸透他的衣服。
“杨嵩。”
不知过了多久,麦恬试探似的喊了一声。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眼泪没有一点预兆地忽然从双眼中涌了出来。泪痕划过脸颊,落到身下的那摊粘稠的液体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啪嗒”一声轻响。
麦恬蜷缩着身体,崩溃地哭出声来。
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因为崩溃而留下的眼泪。支撑着他的某个虚幻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至此,他的人生连狼藉都没剩下,只余虚无。
下了整夜的雨在天亮前有了变小的迹象。
苏园路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正想着一会儿早饭吃什么,就看见一个陌生人从大门口冲了进来。
男人穿着白色单衣,被雨淋了个透彻,但衣服上疑似血迹的红色液体却格外明显,连大雨也没能将其冲刷干净。对方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双眼通红,脸色惨白,印堂发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东西。
值班民警立刻小心地凑了上去,问道:“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要自首。我杀人了。我要自首。”离得近了,民警终于听清那人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着的到底是什么话。
杀人这两个字足够让所有警察的精神绷紧,民警快速地打量了一圈眼前的男人,一时间也很难判断对方究竟是在说疯话还是确有其事,于是他试探地伸出手,半搀半扣地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您先跟我来,坐着冷静冷静。”民警一边安抚男人的情绪,一边把人带向问询室。
半小时后,一则内部消息通过电话送达市公安局。
当初负责杨嵩案子的小组立刻兵分两路行动起来,一队人马去找麦恬,另一队则火速赶回苏园路88号的案发现场核实情况。
前往别墅的这队一抵达现场就发现了异状。只见早已无人居住的别墅花园里,乌泱泱地落满了蝙蝠尸体,而别墅门廊下的那个花盆被人挪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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