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窗外似乎在下雨。
细密的雨水覆满整面玻璃，天色跟着一点点暗下来。
祝幼宁讷讷地解释：“就刚刚切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她把受伤的手指往掌心里收了收，又想起什么，小声问：“是不是我刚才拿毯子，不小心吵到你了？”
周迟单手撑着沙发坐起来。
他刚睡着没多久，靠着沙发缓了一会儿，目光从面前明显被收拾过一遍的桌面掠过，停在那碗刚端过来的芒果西米露上。
透明的玻璃碗里铺着切成小块的芒果，西米煮得晶莹剔透，旁边还很认真地摆了一把勺子。
再往旁边，是蹲在沙发边的祝幼宁。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宽松，领口随着动作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烫伤的疤痕。
应该有些时间了。
周迟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祝幼宁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看桌上的东西，解释：“这个是芒果西米露。我听说你喜欢吃甜的，就试着做了一份。”
周迟收回视线。
他不喜欢甜品。也讨厌芒果。
祝幼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句评价。
她自动把原因归结为周迟刚睡醒，有起床气，不想说话。
算了。
东西送到了，人也醒了，再待下去说不定真的要被他嫌弃。
祝幼宁很识趣地扶着沙发边缘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刚转身，周迟叫出她：“祝幼宁。”
她立刻回头：“怎么啦？”
周迟随手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朝她递过去，刚睡醒的嗓音仍旧低哑，听不出多少情绪。
“穿上。”
祝幼宁没反应过来：“我吗？”
周迟看她一眼。
意思很明显。
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祝幼宁迟疑着问：“可是我不冷。而且我出去就打车，你不用因为怕我感冒，把衣服给我的。”
她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已经从头顶落了下来。
祝幼宁愣住。
周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握住衣襟两侧替她拢好，捏住拉链，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拉。
一直拉到最上面。
肩线落下去一截，两只袖子长得把手都遮了进去，拉链又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
周迟松开手，淡声：“想多了。”
祝幼宁：“…….”
就……有种小孩出门之前不肯加衣服，最后被家长失去耐心强行套上的感觉。
“今天楼下有人蹲。”
“你穿这个，她们不会拍。”
祝幼宁明白过来。
周迟对妹妹保护得很好，这在粉丝之间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幺偶尔会来基地找他就会穿着wp的队服，粉丝知道他的底线，就算碰见了，也不会有人拿着镜头追着拍。
她今天在基地待了这么久，外面的事情又才刚闹过一轮。
这个时候再被蹲在附近的粉丝或者代拍拍到，难免又要惹出新的麻烦。
她穿着周迟的外套，再把脸挡严实一点，从远处看，很容易被当成周幺。
还真不是怕她冷。
就差说她别自作多情了。
祝幼宁从长得过分的袖口里艰难伸出一只手，摸出手机：“那我要怎么还给你啊？”
她点开微信，找到添加好友的页面，动作一气呵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需不需要加个联系方式？然后找个时间还给你？”
周迟看了眼屏幕：“不用。”
“可是衣服总不能不要了吧。”
“可以丢了。”
拒绝得相当干脆。
祝幼宁捧着手机站在原地，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这么顺理成章加联系方式的机会。
就这么没了。
她不太甘心：“好友真的不能加吗？就加一个吧，好不好？”
祝幼宁很少求人，为了显得更有诚意，她把手机又往前送了一点，眼巴巴地等着：“我不会烦你的。”
已经挺烦的了。
周迟不吃这套，伸手越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手机，拎起外套后面的帽子，直接扣到她头上。
宽大的帽檐落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祝幼宁猝不及防，几缕头发没收进去，散在脸侧。
她茫然地从帽檐底下看他。
“脸遮好。伤口回去别碰水。”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总想着照别人。
—
唉。
虽然没有要到微信，但是她获得了周迟的外套，以及一点计划之外的关心。
这么算下来，好像也不算毫无收获。
孙简将面膜往脸上按平，对祝幼宁这魂不守舍的行为评价：“你这是没要到微信，准备靠回忆人家那件外套过一辈子？”
祝幼宁：“我哪有。”
“你没有？”孙简躺到酒店的床上，“从我进门到现在，你已经叹了四次气，打开微信六次，中间还去衣柜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那好吧。
祝幼宁没话说了，决定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有段时间没见，这次正好赶上祝幼宁请小长假留在a市，久违地凑到一起过了个姐妹夜。
孙简一边敷面膜，一边替她翻wp发过来的合同。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挑出什么明显的问题，随手翻回第一页。
“我觉得没什么，条款都挺正常的，你想签就签。”
她又往后扫了两眼：“而且wp给的钱还挺大方，三十万，这个价格请你画新赛季宣传图，诚意绝对够了。”
孙简把合同递回去，“你实在不放心就问问沈嘉恒。再不然问问你家周迟呗。”
“我怎么联系。托梦么。”
孙简故意：“哦，对不起，忘记你没人家联系方式了。”
祝幼宁幽幽开口：“你先把嘴角压下去再说这句话。”
“面膜太紧了，压不下去。”
隔壁剧组还没收工，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工作人员说话和搬东西的动静，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孙简嫌吵，随手打开酒店电视，把声音调大了一点：“你这酒店隔音也太差了吧，天天这么折腾，你晚上能睡好吗？不行就换一家。”
祝幼宁正在拆桌上的薯片，闻言摇摇头：“我付了一个月的钱呢。”
孙简原本想说她家里现在又不差这么一点酒店钱，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祝幼宁这个人在花钱上有一套很奇怪的原则。在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上面。只攒不花。
可能是以前跟着妈妈生活的日子不那么轻松，哪怕现在画画赚的钱早就够她过得舒舒服服，她也还是能为了几十块钱的配送费纠结半天。
指望她为了隔音不好，把交了一个月的钱扔在这里重新换酒店，确实不太现实。
孙简翻了翻手里的合同，“要不你问问wp？合同上看看有没有住宿或者差旅这一项，他们住的地方那么大，给你收拾一间房间总不是问题。”
“不行。”
祝幼宁拒绝得很快：“我现在得和他们保持点距离，住进去很奇怪。”
“行吧。你现在倒是很有分寸。”
这叫什么话，祝幼宁无精打采：“我一直都很有分寸。”
“是吗？”
孙简想起衣柜里被她单独挂起来的那件外套。
算了。
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伤害姐妹感情。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没多久，孙简去门口找送餐机器人拿外卖。
祝幼宁记得今天wp有赛前直播，便把还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
今天播的是赛前娱乐赛，没什么成绩压力，一群人明显比平时正式比赛放松得多。
祝幼宁刚进去，就听见陆子明在逗沈嘉恒。
“沈嘉恒，干什么呢？没看见姐姐们给你刷邮轮？快点感谢一下，说谢谢姐姐们。”
沈嘉恒年纪是队里最小的，平时拽得不行，但强制爱多有意思，越是不肯配合，其他人越喜欢逗他。
沈嘉恒：“不要。”
“听见没有。”陆子明对着镜头转述，“你们justin说不要。”
弹幕立刻刷过去一大片。
【好的宝宝，妈妈再刷一个。】
【小孩子不懂事，大家不要听他的。】
【知道了儿子，妈妈下次还刷。】
沈嘉恒：“……”
陆子明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热打铁：“”今天整点有意思的。最近不是流行榜一可以指定主播干一件事吗？这样，今天结束之前谁是榜一，就满足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又十分严谨地补充：“合理范围内嗷。我们卖艺不卖身，最多叫个姐姐，别的违法乱纪项目一概不接。
直播间里顿时热火朝天，什么虎狼之词都在往外蹦，大有今天不把这声姐姐骗到手，谁都别想下播的架势。
不过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在维护尊严这件事上，确实很舍得下血本。
不到半分钟，祝幼宁的手机震了一下。
转账八万。
紧接着又是两条消息。
小少爷：【1】
小少爷：【祝幼宁。】
言简意赅。
宁愿花八万块钱把自己人送上榜一，也绝不肯抛下尊严。
孙简拎着外卖回来就看见祝幼宁往直播账号里充钱。
“你怎么了？突然给平台扶贫？”
祝幼宁头也没抬：“给小少爷完成任务。”
她收钱办事，十分敬业。
手指接连点了几下，屏幕上很快炸开一连串礼物特效。
她这个账号也就是前段时间沈嘉恒开始直播以后才注册的。
沈嘉恒刚进wp不久，年纪又小，祝幼宁怕他一个新人开直播没人看，到时候面子上挂不住，想替他撑撑场面。
后来事实证明，她完全多虑了。
沈嘉恒吸粉能力强得离谱。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大群妈妈粉，整天追在他后面儿子长儿子短，恨不得连他比赛当天有没有穿秋裤都替他操心。
祝幼宁原本是去给他撑场面的，混着混着，不知不觉成了沈嘉恒安插在内部的自己人。
平时负责刷礼物。
必要时负责打配合。
偶尔还肩负一些维护小少爷尊严的特殊任务。
因此这个刚注册没多久的账号，硬是顶着一个高得离谱的粉丝牌，俨然成了直播间里十分眼熟的老观众。
陆子明也认得这个账号是justin的神秘大粉：“justin，看看这是谁来了——”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迟从外面进来。
他戴着黑色口罩，看样子只是临时回来拿东西，进门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弯腰从桌上拿了个充电器。
陆子明眼睛一亮：“来得正好。”
他抬手往周迟那边一指，临时修改规则：“各位，这位也算啊。justin和week随便挑一个。想听谁叫姐姐，满足你的愿望，你说了算。”
这下是真热火朝天到有点控制不住了，礼物刷了满屏。
一个justin，再加一个week。
wp本来就有电竞男模团的称呼，这和一下子把两块活招牌摆出来公开卖艺没什么区别。
周迟原本没搭理他们。
听到这里，大概终于弄明白这群人在干什么，朝直播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刷了，不要乱花钱。”
很平常的一句话，意思也很明确，让她们别为了这种无聊的游戏往直播平台里砸钱。
祝幼宁却一下子坐直了。
怎么说呢。
上班是上班，消费是消费。工作和生活当然要分开。
祝幼宁理解了强制爱的快乐。
不刷是吧。
好的。
孙简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趴在床上唉声叹气的人，这会儿腰也不酸了，气也不叹了，连充钱的动作都比刚才利索不少。
几秒后。
几艘邮轮接二连三地从直播间屏幕上飘了过去。
陆子明：“……”
沈嘉恒：“……”
周迟：“……”
榜一姐姐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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