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护士的说法,这位患者送来时衣不蔽体,浑身脏污,头发里还有虱子,皮肤脏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样的情况,除了乞丐,也没别的可能。
陈欣怡:“大概吧,谁知道呢?”
“既然会沦为乞丐,那你能讨回钱的概率约等于没有,陈小姐,你是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的人吗?”
“你也说了是约等于。”陈欣怡反问,“况且这孩子有病,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脑疾走失,才沦为乞丐的呢?”
贺州城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审问陈欣怡的那一天。
心理素质极佳,油盐不进,非常难搞。
这是贺州城当时对陈欣怡的评价。
现在还得再加一条。
牙尖嘴利。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查起来恐怕有点麻烦。”
陈欣怡:“我相信贺警官的能力。”
顿了顿,她突然笑了一下:“或者我再报一次警,就说贺警官查不明白,不乐意伸出援手,所以希望另外派个警察来帮帮忙?”
贺州城没答话,只是沉默的与陈欣怡对视。
陈欣怡不闪不避,态度坦然的回望。
片刻后,贺州城率先偏移视线,站起身:“我拍张照片,回去查一下,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辛苦贺警官了。”
陈通拎着两个肉夹馍,一脚才刚迈进住院部大门,就看见贺州城冷着脸从里面出来了。
“……?”陈通茫然,“这就问完了?”
贺州城就跟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似的,伸手拿了个肉夹馍过来,边吃边往外走:“热心市民希望能拿回代缴的医疗费,人民警察哪敢耽搁时间?”
陈通:“……”啥玩意儿???
*
“邱长明,今年15岁,父亲早亡,母亲在两年前自杀。”陈通翻着刚查到的信息,“患有结核性脑膜炎和间歇性狂躁症,在母亲去世后,亲戚们没人愿意接手患病的邱长明,就让这孩子自生自灭。一年半前,邱长明无故失踪。”
贺州城:“他母亲自杀的原因查到了吗?”
“溺亡,死后一周尸体才被发现。”
“那是怎么被判定为自杀的?”
陈通叹了口气:“因为她跳河的时候,专门在身上绑了石头,从捆绑痕迹和查访结果来看,是自杀。”
贺州城不解:“查访结果?意思是她跳河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不是,因为她不是第一次寻死。”陈通干脆一口气全说了,“邱长明生病后,智力下降只是一方面,狂躁才是大问题,他几乎没有神智清醒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的攻击身边的人,轻的时候是撕咬发疯,重的时候甚至出现过持刀伤人伤人的情况……他们家本来经济情况就不好,给邱长明治病更是直接把家底都掏空了,每次伤了人也得赔钱,更何况……”
受伤最多的人,其实是邱长明的母亲。
既要承受经济压力,还要承受亲生儿子无休止的暴力,有多绝望可想而知。
贺州城沉默片刻,自己接过资料看了一遍,最终叹了口气
陈通一怔:“不再查查吗?”
他还以为贺州城会因为对陈欣怡的怀疑,把这件事再往后压一压。
“一码归一码,不管她有没有其他小心思,她救了邱长明都是事实。”想到在医院时,看到陈欣怡的那一身伤,贺州城眸光微动。
“……哦。”陈通摸了下鼻尖,“其实我也觉得是您想多了,去那个小区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陈欣怡确实就是意外撞上了邱长明,然后邱长明发病,她也受了伤……”
陈通想到同事回来说的那些事,不禁有些糟心:“她在楼道里被邱长明又咬又踹,那楼里没一个人出来,连救护车都是陈欣怡自己叫的。”
贺州城倏地转头:“你说什么?”
“啊?就是她……”
“她被打的时候,那栋楼里没一个人出来?”
“……对啊,都怕惹麻烦。”
贺州城想起了陈欣怡的话。
——“找一个朋友。”
如果在那里有朋友,她的朋友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挨打,甚至连帮忙叫救护车或者报警都不愿意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朋友压根没听见动静,不知道这件事,但——
贺州城还是更倾向于,陈欣怡说了谎。
“把那个小区地址给我,我亲自去一趟。”
第53章
贺州城火急火燎地去了小区,而陈通则负责把真实情况反馈给陈欣怡。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陈通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陈小姐,这钱您要是非追回不可,恐怕得走法律程序。”
事实上,即使是走法律程序,这钱大概率也要不回来,因为邱长明压根没有偿还能力,以后也不可能有。
陈欣怡无言半晌,问道:“这孩子具体是什么时候患病的?”
“目前能查到的就诊记录是六年前。”
——六年前。
邱长明现在十五岁。
六年前,九岁。
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了。
如果她那个毫无依据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孩子有很大的概率,是第一个受害者,并且有可能保留了完整的记忆。
但这个结论,是建立在邱长明和王洪春有过接触的前提下。
“确定他母亲是自杀吗?”
陈通挠了下后脑勺,嘀咕道:“你怎么也问这个……”
陈欣怡微怔:“还有其他人问了这个问题吗?”
“就我师父啊。”陈通也没多想,“至少警方掌握的证据和结案报案,都显示邱长明的母亲是自杀。”
“……我知道了。”
陈通瞥了眼还在昏睡的邱长明,叹了口气。
这孩子其实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刚醒来就在病房里打砸了一通,伤了两个护士,医院这边不得不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强制他睡了过去。
“那这孩子……”陈通其实也不知道这孩子该怎么办。
依照邱长明的情况,能被民政部门无偿收容是最好的结果,但他终究病情特殊……
“我会继续承担后续的治疗费用。”陈欣怡道,“先等医院这边给出治疗方案,能治就治,不能治的话,我会送他去精神病院。”
陈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要很多钱的吧?”
陈欣怡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游荡吧?当乞丐是一回事,当个随时随地会伤人的乞丐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通莫名有些尴尬。
他听得出陈欣怡说这些话时是真心的,就因为是真心的,所以他才觉得格外惭愧。
“其实……我们这边也可以想办法尽量安排的。”
就在这时,贺州城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通不敢耽搁:“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请便。”
陈通拿着手机出去了。
陈欣怡扭头看向病床上的少年,神情复杂,低声呢喃:“……你其实是有神智清醒的时候的,对吧?”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出现在刘芬兰家附近了呢?
可如果这一切真是她猜测的那样,那这个世界对这个孩子是不是过于残忍了?
走廊里,陈通按下了接听键,贺州城的声音立刻响起,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门见山。
“不要把邱长明的情况告诉陈欣怡。”
陈通:“……”
陈通无语:“您怎么不等黄花菜凉了再来给我说呢?”
贺州城:“已经说了?”
“这都快三个小时了,我肯定已经说了啊!”陈通头痛道,“师父,我觉得陈欣怡其实人挺好的,她对邱长明也没有恶意……”
贺州城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在这个小区见到了王洪春。”
“……”陈通登时哑巴了。
当警察的,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
而王洪春的出现,也给陈欣怡救助邱长明的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时间回到一个半小时前。
贺州城赶到发现邱长明的小区。
楼道里明显没人收拾过,他甚至能通过残留的痕迹和血迹,来还原陈欣怡和邱长明当时纠缠的细节。
很显然,陈欣怡一直很被动,完完全全的防御姿态。
从医院看到的诊断书也证实了这一点,陈欣怡受的伤其实比邱长明要重的多,邱长明需要抢救跟陈欣怡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就是突然发病导致的。
贺州城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面相泼辣的中年女人,把防盗门拉开一条缝,神情戒备。
贺州城:“跟你打听点事,我……”
“打听什么打听?我什么都不知道!”
——砰。
防盗门又合上了。
贺州城:“……”
他再次把门敲开,在中年女人骂人之前,把警官证从门缝里怼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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