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 > 第48页
    电流声响了几秒,那边就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像是某种南洋风格的电子乐,混着细碎的冰块撞击声。


    “欢欢, 你在哪?”岑念因为很久没喝水所以有些哑。


    “在深水湾大宅呢。我哥刚飞走, 我正打算去露台抽根烟, 你要过来吗?”庄颖欣的语调懒洋洋的, 带着股看透世事的倦感, “听你这语气,是被那位钟先生扫地出门了, 还是被那个‘小师妹’恶心着了?”


    “都有。”岑念自嘲地回了一句。


    庄颖欣听出她的心声, 安抚道, “行了, 赶紧过来吧你。”


    “来了。”岑念挂断电话,直接吩咐司机调头。


    深水湾的庄家的本家大宅, 有些年头了, 周围全是旧时代遗留的痕迹。


    岑念抵达时,庄颖欣正赤脚坐在露台上。身上披着件宽大的丝绸睡袍,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 一看也是有心事的少女。


    “利淮的事, 我听说了。”庄颖欣头也没回的递了一支烟过去。


    岑念顺势坐在她身边的软垫上,因为不喜欢所以没接, 只是看着远处维港明明灭灭的灯火。


    “钟聿衡带回来个白纸,让我教她规矩。”


    岑念的口吻很淡,淡到听不出什么滋味。


    庄颖欣轻笑, 转过脸,那双在大马海风里练就的冷硬眼眸里透出一丝讽刺。


    “他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折断了再接回去。当初折了你那身法官袍,现在又想找个没沾过血的来寻开心。念小姐,你还没看透吗?”她学着外人叫她“念小姐”。


    岑念没说话。其实这个称谓怎么出来的,岑念自己也忘了,约莫是媒体的报道,亦或是说一刀一箭自己拼出来,不带任何光环的。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


    在那间会所里,其实她本该去见钟聿衡,可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种陪着他玩猫鼠游戏、玩这种低级嫉妒的游戏,简直是在浪费她那点残存的生命力。


    她突然想到这个事却说得平淡,她要欢欢帮利淮弄一笔钱,“那笔钱够他在九龙耗上半年,也够让钟聿衡的精算师头疼一阵子。”


    庄颖欣捏着烟的手顿了顿,几乎是明白了岑念的心思,随后爆发出一笑声。


    “你胆子真大。钟聿衡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把你那间公寓都拆了。”


    “拆就拆吧。狐狸我已经托给助理了。”


    岑念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药效的后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种背叛带来的快意,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让人沉醉。


    “我在苏晓面前,帮利淮按了那个手印。”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晓那张干净得刺眼的脸。


    “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我看着她在那忙前忙后地算计,我就在想,三年前的我,是不是也这么蠢?以为只要帮他算准了每一笔账,就能在那张餐桌旁坐稳一个位置。”


    庄颖欣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种人,哪有什么位置。不过是看谁手里捏着的筹码更多一点。”


    庄颖欣拍了拍岑念的手,有点凉,“今晚别回去了。我哥那屋里全是那种冷冰冰的飞行仪表,看着就烦。咱们去底下的酒窖,我从槟城带回来的药酒,正好治你这种心火。”


    岑念没拒绝。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坐在半山的冷风里。


    一个是由于家族夺嫡被放逐又归来的孤女,一个是被收养又被毁掉前途的养女。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中环,她们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飞鸟。


    “钟聿衡找不到你,会发疯吗?”庄颖欣突然问了一句。


    远处的轮船拖着细碎波光,岑念静静望着海面,看它慢悠悠在夜色里挪动。


    她沉默了很久,海风压软了她的声线,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不会失控发疯的。他只会冷静算清楚我这次擅自逃离的所有代价,然后不动声色,给我套上更难熬的桎梏。”


    这不是她在妄言,他那种人骨子就透着执拗,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不会容忍放纵。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庄颖欣没有接话。


    岑念道,“行了,但至少今晚,他算到我在哪,不会找过来。”


    “……”


    两人在酒窖里待了很久,说白了。她和他,不过依旧是玩一场纠缠的拉扯游戏。


    庄颖欣随手拎起一瓶没贴标的洋酒,修长的手指一璇捏着开瓶器,软木塞蹦出的声响在空旷的酒窖里激起一层细小的回音。


    她递给岑念一只剔透的方杯,冰块在杯底撞得叮当乱响。


    岑念靠在冰冷的酒架上,想起苏晓在那间监护室里忙前忙后的样子。


    那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很可爱。


    “欢欢,你说利淮能逃出去吗?”岑念突然问了一句。


    庄颖欣把酒杯搁在橡木桶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支烟,火光在暗影里一明一灭。


    “九龙那块地皮水深得很,利淮那小子虽然痞,但命硬。只要钟聿衡抓不住他的现行,他在那间赛车场里就能当一辈子土皇帝。倒是你,念小姐,你把这出戏演砸了,明天怎么收场?”庄颖欣调侃的语气。


    “不知道。”岑念耸肩。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一直没舍得扔的黑色读卡器。


    其实她心里明白,收场这种事,在中环从来不存在。


    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打滚,今天你按着我的头,明天我拽着你的脚,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爬上岸。


    但是酒劲儿上来了,那种强行被药物压下去的疲惫感重新席卷全身。


    岑念靠在庄颖欣怀里,听着对方有些杂乱的心跳。


    “我就是不甘心。”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不甘心什么?今夜无人知晓。


    庄颖欣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岑念的黑发。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深水湾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沉闷得像是远处的雷鸣。


    这一夜,钟聿衡确实没能找到她们。


    他在那间充满檀香味的会所里坐了一整晚,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苏晓坐在他对面,缩着肩膀,“Tycho,念小姐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利维那边说,印鉴公证出了点问题,下午的核销可能要推迟。”


    钟聿衡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落地窗外模糊的雨幕。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凌晨五点。


    “去九龙,把那间赛车场封了。不管利淮醒没醒,我要在那堆废纸里看到岑念的名字。”


    他的语气平淡无味,苏晓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


    钟聿衡走到窗边。他知道岑念在躲他。


    他也知道岑念在帮利淮。在他眼里,她始终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看重情义,唯独对他带了点狠心。


    想到这钟聿衡自己心都软了一块。他很少无奈的笑,可每每回忆岑念的这些过往,总是会不自觉的发笑,那种让他会感觉到很软软的东西,会让他很上瘾。


    躲在庄家酒窖里的岑念忽然打了个冷颤。


    身旁的庄颖欣已然睡沉,一瓶洋酒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岑念扶着墙面慢慢起身,脚步发飘,一步步挪到酒窖的出口。


    这扇木门是去往地面的唯一通道,门外,正是连日风波纠缠的中环。


    她费劲推开厚重木门,清晨的寒气迎面裹了上来。


    雨停了。


    维多利亚港的上空透出一抹铅灰色的光。


    岑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读卡器狠狠地扔进了远处的深水湾里。


    有些筹码,只有消失了,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她重新打开手机,信号一格格跳满,短讯疯狂地涌进来。


    有苏晓的求救,有利淮助理的汇报,上百条里,还有钟聿衡发来的、唯一的一条信息。


    “来见我。”


    地址变了。不再是会所,也不再是医院。


    那是她刚搬进去不久、还没来得及熟悉每一条街道的,那间存放着“狐狸”的公寓。


    岑念看着屏幕,心脏那个位置彻底麻木了。那是她最后的领地,也是钟聿衡的。


    她报出了公寓的名字。庄家的佣人没敢多话,踩下了油门。


    风卷着落在街边的紫荆落花,飘飘荡荡落在轮胎下,转瞬碾成碎屑。


    岑念斜倚车窗,目送街边灯火次第褪去,整座港岛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


    她相信好运,也相信那些被碾碎的花瓣一样,再也回不去原本的样子。


    ……


    公寓门锁转动的时候,岑念发现感应灯修好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鱼缸里的蓝光幽幽晃动。


    狐狸没过来迎接,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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