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 > 第25页
    在他眼里,她淋着雨踩过石板路的模样,大抵算不得体面吧。


    可利淮不一样。


    利淮的这把伞,是活生生的,沾着人间烟火的人气。


    “先去中环。还得打卡,有个人最讨厌迟到。”


    而在街道对面。


    一辆挂着中环牌照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泊在暗处。


    车窗没有降下。透过那层防弹玻璃,钟聿衡坐在后排。


    他手里握着那支派克笔。


    那原本该是在西环地块协议上签名的笔尖,此刻正死死地抵在文件纸上。


    刺啦—纸张裂开一道狰狞的缝。


    他看到了利淮为她撑伞。


    看到了她在那把黑伞下,微微低头时,露出的那截曾经属于他的后颈。


    更看到了她,竟然对着那个九龙的痞子,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极其真实的放松。


    那是他在浅水湾大宅里,穷尽手段也撬不出来的模样。


    过往里的她,眉眼总裹着层薄纱,轻得像风里絮,碰不得,抓不住。


    那轻意顺着视线钻进来,扎得他眉目具纵。


    他想起昨晚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想起那份被她写得无可挑剔的‘保洁路径图’。


    他费尽心思将她扯入红尘,囚在身侧。


    她偏转身,一头扎进九龙城寨漫涌的烟火里。


    宁肯沾着利淮身上的汗湿烟火气,也不肯踏回浅水湾,沾半分他的雪松香。


    岑念。


    他喉间发紧,字字沉在心底。


    你是报复我,还是熬你自己?


    “钟生,要跟上去吗?”司机看着后视镜,声音颤得厉害。


    钟聿衡没应声,指节死死抵着车窗,直至那点尾灯彻底隐没在巷弄深处。


    周身萦绕的清冽雪松香,被心底腾起的妒火一点点焚尽,化作一团黏稠的、沾着淡淡血气的灰烬。


    他在想,那支被她典当掉的笔。


    他在想,那个在黑暗里装作没看见他的口型的岑念。


    岑念,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吗?


    找一个浑身机油味的男人,在雨天给你撑一把廉价的伞?


    他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这六月的雨,淋出了一块巨大的空洞。


    “开路。”他吐出两个字,自哂。


    劳斯莱斯擦着改装跑车的车尾掠过。


    两道影子在雨幕中交错,又瞬间背道而驰。


    岑念隔着深色的车窗,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黑色。


    她知道他就在玻璃那头。


    甚至不必贴近,她都能隔着这层透明的隔阂,感应到他。


    当然,隔着玻璃的戾气,比见血的刀更灼人。


    她突然想笑。真的笑出了声。


    利淮转过头看她,像看个疯子,说,岑嘉欣,你脑子要是有病我不介意给你推荐医生。


    岑念:“……”


    车子在跑。


    有时候她也会想,钟聿衡精算半生,指尖拨过信托涨跌,心下盘清地皮盈亏,步步皆不肯退让。


    唯独失算。


    早将灵魂典当的人,皮肉早钝了知觉,从不懂何为疼。


    “利淮,开快点。”她靠在椅背上,踢掉高跟鞋闹起来。


    “我突然想吃路边摊的肠粉了。加双份香菜。”


    雨势陡然疯了,瓢泼着砸下来,把中环的霓虹金粉冲得七零八落。


    你说,雨不停,港岛会不会就此沉下去?


    到那时,沉到海底深处,那些烂在骨血里的债,缚着魂魄的囚笼,是不是就都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1章 弥敦道 七月的港岛


    七月的港岛。


    热浪在弥敦道上翻涌, 远处霓虹招牌晃得发颤,光影揉在热气里,像被灼得快要融化。


    旧冰室里的冷气口呼呼作响, 带着股经年的霉味和柠檬香。


    岑念陷在窄小的卡座里,黑直的发垂到肩膀。


    她咬着吸管, 不是很想动。


    目光透过玻璃窗, 落在被热浪蒸得发虚的街景上, 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空茫。


    庄颖欣坐在对面, 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盘里的糖浆。


    那股从大马带回来的鲜活劲儿, 这阵子被梁承亨那张脸磨得有些蔫。


    她眼眶红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


    “梁承亨是不是觉得, 我见谁都得先去他们警署备个案?这婚还没结呢。我就像被他锁进保鲜盒里的尸体。”


    “啥呀?”岑念笑了笑。


    庄颖欣眼里, 她笑得很浅, 伸手抽了张纸巾, 递过去,帮她轻轻擦了擦眼角。


    “梁Sir那是职业病。你跟他吵, 没用。”岑念声音温温的, 带着点不在乎的散漫,“下次他再查,你就把伴娘的祖宗十八代做成图表, 发他邮箱。他看数据, 比看人顺眼。”


    欢欢破涕为笑, 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岑嘉欣!也就你。这种时候还能拿我逗乐。”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两人笑了起来。


    因为那时候的岑念, 在中环已经彻底闲下来了。


    钟先生没发话,谁家豪门都不敢把单子递给她。


    她像一把被封进鞘里的刀,生了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急, 会慌,会去求饶。


    可她没有。


    她陪欢欢试婚纱,吃路边摊,去大屿山吹风。日子过得像没心没肺的游魂,飘在这一片繁华里。


    “他这是想耗死你。”欢欢叹了口气。看着岑念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连岑家都不让你碰账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呢。”岑念端起冻柠茶。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叮当。


    这是她二十四岁的夏天。


    七月八号刚过。那天她没回浅水湾,也没去坚道。


    她一个人去庙街,吃了一碗长寿面。汤很淡,像她现在的心跳。


    钟聿衡没找她。他用那种极安静的沉默,在全港岛织了一张网,把她隔在外面。


    他在等她低头,等她那点傲气被日子磨干净。


    岑念胃里泛起一阵细碎的疼。不是饿。是那种钝钝的、刮过骨头的声音。


    其实她是有些想他的。


    想那间雪松味的书房。想他指尖微凉,擦过她锁骨下那颗朱砂痣时的触感。


    可想念,从来不是屈服的理由。


    她咬了一口西多士。太甜了,甜得发苦。


    “他耗他的,我过我的。”她轻声说,“欢欢,只要你不嫌我这个无业游民蹭吃蹭喝,我就当给自己放长假了。”


    欢欢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却什么都没再说。


    她们十数年的交情,太懂彼此皮囊下的那些旧伤。


    “不急。”岑念抬眼望向窗外。


    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被封杀其实挺好的。不用再算计谁,不用再替那些事写平账报告。不用再去想谁的命更值钱。


    只是深夜醒来,房间空荡荡的。那股无望感会像潮水,一点点淹上来。


    她知道,钟聿衡还在等,等她回头。


    这世上的事,本就这般荒唐。最亲近的人,偏偏要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一点点互相折磨。


    她想着,嘴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疼吗?当然疼。


    可她已经习惯把疼藏在呼吸之间,一呼,一吸,就让它过去。


    九龙城一栋旧唐楼里,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盗网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欢欢盘腿坐在泛黄的柚木地板上,四周散着一地纸片。


    那是岑念港大时的成绩单,全A,干净得像没被中环碰过。


    “你用林家的暗网服务器递材料,他那边真的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欢欢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接收函,眉头皱得紧紧的。


    岑念靠在掉漆的沙发脚。


    “听不到的。”她声音很软,没有起伏。她伸手接过那张薄纸。边缘不小心划过掌心的断掌纹,疼的微微发麻。


    “学费是用九叔那笔当票剩下的现金换的英镑。没走银行。推荐人是我爸当年英国的旧友。钟聿衡的雷达再密,也只会扫港岛的对公账户。他不会去看一个下属的信箱。”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骨子里藏着的疼,却一点点在心底发酵、蔓延,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刮着她的心头。


    她曾以为,自己总能熬过钟聿衡带来的这场风雨。就算没有任何名分,只能守在他身边,默默收拾那些烂摊子,她也能咬牙撑下去。


    可那天在浅水湾,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的时候,那一刻她就懂了,他们之间,这盘棋下死了。


    现在也没什么能让她留下的了。


    前途尽毁,尊严,金钱,什么都没了。


    欢欢叹了口气,把一叠签证材料推过来。


    “去伦敦也好。港岛太热了。你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这九十斤,一阵风就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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