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许宜禾心里清楚, 这份周全,从来都与情爱无关。


    世人眼中的萧凛川,永远一副邪魅散漫、吊儿郎当模样。


    但许宜禾心里清楚, 他这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营造出的外壳。


    萧凛川看似散漫无心,实则心细如发,他惯用纨绔表象掩尽锋芒,用漫不经心隔绝窥探。


    这些日子他待她极好,体面、周全、无一或缺。


    知晓她畏寒,便早早送来上好狐绒软垫、暖炉银丝炭;她孕吐难解,便命太医日日轮值,定制温补药膳;她夜深难眠,他便亲自守在身侧,护她一方安稳。


    可这份好,太规矩、太公允,更像是一套完美无缺的礼数,像是一位男子对自家有孕妾室该有的体面。


    唯独没有偏爱。


    许宜禾低头,长睫随动作垂落,她掩去眼底翻涌起的酸涩,用手轻轻抚平心口的空落。


    她无声轻叹,暗自告诫自己,她于他,只是无数附属之中的其中一个。


    无关风月,无关喜欢。


    这时,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众女使低眉敛气的请安声。


    萧凛川回来了。


    这府中也只有他,永远带着散漫松弛的气息。


    纵使行走于森严的王府,也依旧随性肆意。


    许宜禾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落寞郁结,缓缓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理了理鬓边整齐的碎发,随后习惯性扬起一抹温顺恭柔的笑意。


    帘子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阵微凉的秋风随之卷入,携着庭中木叶的清寒。


    萧凛川踏步而入,他着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额间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冲淡了几分皇家贵气的凌厉,平添了些随性邪魅。


    萧凛川的目光率先扫过许宜禾隆起的小腹,刹那间收起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纨绔气息。


    他放轻脚下步履,缓步走进:“秋日风凉,怎的不回内室暖着,倒在廊下吹风?”


    萧凛川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几分似嘲似怜的散漫语气。


    他的指尖随意拂过许宜禾被秋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缓而温柔。


    许宜禾抬眸望他,笑意浅浅,语气恭顺轻柔:“室中稍闷,臣妾便出来透透气,秋日风软,并不寒凉,无碍的。”


    许宜禾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眸,语调温和谦卑,姿态妥帖安分。


    萧凛川低低一笑,笑意漫过眉眼,指尖屈起,轻轻碰了碰她手中温热的鎏金暖炉,确认过温度后,淡淡开口:“你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受风着凉。旁人不怕秋寒,你不行!往后闷了便命人开窗透气,不必亲自在外吹风。”


    他的叮嘱不算严苛,可细节之处尽是细致关照。


    萧凛川从不会将关心挂在嘴边,这份细致,太像本能的周全。


    像是只要怀了他孩儿的女子就能得到这份关爱。


    许宜禾心头微暖,却有些微涩。


    她轻轻颔首:“臣妾记下了,多谢殿下体恤。”


    萧凛川牵着她的手进入屋内,顺势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


    他身姿慵懒向后靠去,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轻挑,一副闲散无事模样。


    萧凛川状做随意闲谈,目光却微微扫过她的面色,见她唇色温润、神色安稳,便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入宫,父皇与我谈及婚事。”


    萧凛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仿佛他口中的婚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话音刚落,许宜禾心口一紧,像是被秋风狠狠攥住,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宜禾早就猜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皇子成年,必立正妃。


    先前是因着对方守孝,不便成婚,才让她这个侧妃先行入府。


    许宜禾身居侧室,名分早定,永远只能是他身后的副位,上不得正妻台面。


    道理她都懂,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瞬间泛起酸意,密密麻麻的疼。


    不过瞬息,许宜禾便压下所有心绪。


    抬眸时依旧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听不出半分异样:“那妾身可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萧凛川淡淡颔首,没有半分即将大婚的欣喜或期许,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没甚好恭喜的!父皇旨意已拟,莫约三日,便会正式下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场关乎终身、关乎未来子嗣正统的大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宴席。


    许宜禾心口的凉意愈发浓重,连秋日的暖炉温度,都暖不透她微凉的指尖。


    太师嫡女,乃是名门贵女,端庄大气,家世显赫,是配得上三皇子正妃之位的绝佳人选。


    从今往后,那人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掌王府中馈,居主位,受尊荣。


    而她许宜禾,永远只能居于侧室。


    她腹中的孩儿,纵然是皇室血脉,也终究是庶出,低人一等。


    许宜禾无奈笑笑,装作毫不在意。


    这一切她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许宜禾唇角笑意妥帖:“恭喜殿下,太师之女乃名门淑媛,与殿下是天作之合,可是咱们王府头等喜事。”


    萧凛川抬眸看她,狭长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他太懂人心,太擅察言观色。


    萧凛川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看见她微颤的长睫,看见她刻意维持的温柔之下,藏着的委屈与酸涩。


    他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


    世人皆知他肆意纨绔,不懂儿女情长,可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许宜禾一开始只是小心翼翼、温顺讨好,而现在确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满眼爱意。


    只是萧凛川素来凉薄,不喜牵绊。


    他不点破、不回应、不亲近。


    他能给她安稳尊荣,能护她孕期无忧,却不愿待以真情。


    见她故作坦然,萧凛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却被惯有的散漫覆盖。


    萧凛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语气依旧随意:“喜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又添一桩不得不应付的规矩罢了。”


    许宜禾心头一颤,抬眸望他。


    萧凛川倚坐榻上,语气轻得像秋日清风:“正妃侧妃,名分不同,于我却无甚区别。娶与不娶,娶谁,于我皆是可有可无。”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那场人人艳羡的大婚,那位端庄显贵的正妃,在他眼中,仅仅是父皇赐予的工具,是皇家礼数。


    这番坦诚且凉薄的话语,落在许宜禾耳中。


    他对正妃尚且如此淡漠无情,那对她这个出身不显,只因一次意外偶然入府的侧妃,又何来半分真心?


    许宜禾压下喉间哽咽,轻声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礼法人伦,殿下只需顺遂圣意、安稳相待便好。”


    “你倒是通透懂事。”萧凛川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眉眼,语气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你不必事事拘着礼数,在我面前,不用这般刻意安分。”


    萧凛川有些好奇,眼前之人先前的脾气都去哪了?


    许宜禾垂眸浅笑,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臣妾本就安分,并非刻意。”


    萧凛川看着她极致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转开目光,望向庭中落尽秋叶的枝干,语气散漫:“往后正妃入府,府中诸事自有她打理。你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刻意退让,安心养胎,安稳度日便可。你的院落,你的衣食,你的体面,我保你分毫无损。”


    这话极其郑重,是一府之主的许诺。


    许宜禾心头一暖,又是一涩。


    “臣妾多谢殿下垂怜。”


    萧凛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


    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许宜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语气褪去散漫戏谑,多了几分沉静,“我知你心思细敏,极易多想。但你记住,旁人是旁人,你是你,你腹中有我第一个孩儿...终归是不同的。”


    许宜禾心口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看透了她的喜欢、她的委屈、她的隐忍。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衬得室内安静沉寂。


    温柔的天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咫尺相对,却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许宜禾缓缓收回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臣妾明白!臣妾会好好养胎,安分守礼,绝不叫殿下为难。”


    她又退回了那个乖巧懂事、毫无破绽的侧妃模样。


    萧凛川看着她层层伪装的模样,觉得无趣极了。


    他恢复惯有的散漫凉薄,“如此便好。”


    他淡淡道,“秋夜风凉,我命人再送些暖炭与温补羹汤过来,你早些歇息,不必久立吹风。”


    “是,臣妾遵令。”


    萧凛川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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