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阿颜没听见,木门推开的吱呀声打断了所有听觉。


    闵朝将她放下,她也非常顺手地扒门槛磨指甲。天然的红木成了她专属的猫爬架,比城里那些又贵又有甲醛的木头好太多了。


    闵朝捏了个诀,屋里的鸡毛掸子、毛巾开始随意起舞。不到一小时,家里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来吃饭。”闵朝冲阿颜招招手。


    阿颜头一扭,嗅到冒香味的鱼肉饭,飞扑过来一头就扎进了饭盆。


    “原来……这么可爱啊。”闵朝抽了张卫生纸,捏着她的下巴帮她擦饭。


    吃完饭,阿颜开始在这里闲逛。


    天色温柔,是难得一见的粉色,山林间沙沙声,是绝佳的催眠神器。


    后山是一片花丛,狗尾巴草穿插其中,阿颜小小的身子穿梭在花丛中,身上的绒毛沾上了花瓣,整只猫染成了五颜六色。


    闵朝抱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又更像落在了更久之前的梦里。


    现在,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做一只无忧无虑、看花追风的小猫。


    “喜欢这里?”回家路上,闵朝问她。


    “喜欢哇!”说完,阿颜被自己吓了一跳,在闵朝的怀里拘谨起来,“我会说话?”


    “你当然会说话。”闵朝笑了笑,“我们才是同类啊。”


    “哦。”阿颜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小猫脑袋塞不进太多东西,过于纠结闵朝为什么能变成人类,不利于猫猫长寿。


    “那就一直在这里住着好吗?”


    “可以呀,”阿颜顿了顿,“不过你不需要上班吗?人类吃饭是需要钱的。”


    “钱有的。”闵朝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为钱发愁了。”


    “现在?”阿颜不解,“我们以前没有钱吗?”


    闵朝没有回答,掂了掂她,将她放进小院的偏房:“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阿颜跳到地上,往自己的床榻上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望向闵朝的背影。


    他好落寞。


    明明身形挺拔,却独独看着没有灵魂。


    猫这种特立独行的物种,也会产生孤独的同感吗?


    阿颜思考了一秒,没思考出结论,于是磨磨爪子,跳到床上闭上眼睡觉去了。


    夜半时分,阿颜被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吵醒,扑死几只后,彻底没了睡意。房顶瓦片传来咔哒的声音,倪子颜顺着门缝出去,站在院子正中间往房顶看。


    一只毛色棕灰的缅因猫正坐在横梁上望月。


    是闵朝。


    阿颜从木头梯子爬上房顶,轻巧地走近闵朝:“你睡不着吗。”


    “嗯。”


    “在想人类?”


    “嗯。”


    “是你喜欢的人?”


    “对。”闵朝歪过头看着她,像是对她说,又不像,“阿颜,做人类好难。”


    “那就做猫啊。”阿颜想了想,认真回复他,“人类确实很累,每天要开着四个轮子的车子,去当一种名叫牛马的人。”


    “还要和很多很多人说话。”阿颜叹口气,尾巴都垂了下来,“嘴巴都要说干了。”


    “我好想回去。”


    阿颜看着圆圆的月亮:“回哪里呢?”


    闵朝也抬头,思绪穿过了这千万年的月亮。


    直到阿颜都困了,才在迷迷糊糊中听见闵朝的回答。


    “是你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


    仅仅在这里呆了两日,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阿颜刚从后山逮到一只老鼠,回来邀功,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孩身形清隽挺拔,听到她的脚步动静后飞快转身。


    “岑岑!”


    “?岑岑是谁。”阿颜吐出嘴里的荷叶,荷叶摔到地上,抖落出里面包裹的花朵和小老鼠。


    男孩还没有靠近她,身前就被一道波纹似的力量抵挡住了。


    他靠近不了她。


    紧接着,他盯着她的眼神,又喃喃自语:“不是岑岑。”


    “你把岑岑怎么了?”男孩转过身,冲着屋内怒吼。


    “不以岑耳为诱,你能出现在我面前?”闵朝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闲散的样子,睡意朦胧。


    “你究竟要做什么。”


    “叙叙旧而已,”闵朝耸了耸肩,正视对方,“好久不见了,原在。”


    原在,这个名字好耳熟,岑耳也是。


    阿颜跑到闵朝的脚边,仰头问:“他来干什么?”


    闵朝回:“来找妹妹。”


    “妹妹?”阿颜扭头,“可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其他的猫猫了。”


    闵朝不置可否:“岑耳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阿颜。”


    “灵魂置换,竟然是灵魂置换。”原在盯着阿颜看了半天,终于找出了其中的关窍,“你将岑岑的魂灵换去哪儿了?”


    “想知道?”闵朝终于正式问出了他想问的话,“那你得先告诉我,岑耳灵法渡移的能力去了哪儿。”


    什么叫灵魂置换,什么叫灵法渡移?


    阿颜一脸懵地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


    如果说那只叫岑耳的猫和自己灵魂置换了,


    那她是谁?


    她还是阿颜吗?


    “灵法渡移,你竟然一直在找这个。”原在警惕地看着闵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死心,穗穗的死难道还不能让你回头?”


    “那是因为她的能力根本不够纯粹。”闵朝听到穗穗二字,呼吸加重,“我没想过害死她,只是取走她的能力而已,你知道的,爱神不会死。”


    原在哼笑,手上已经蕴藏了灵法:“不会死?那直至现在,穗穗的魂灵都找不回来,你能解释得清吗?”


    他的灵法终究暴露了他。


    闵朝眼睛微眯,直戳要害:“岑耳将灵法渡移到了你身上。”


    他说得极为肯定,话音刚落,他便率先发难,伸出手将一团磅礴的灵力砸向原在。


    得到确切的灵力对抗后,闵朝竟然释怀一笑:“我竟没想到,岑耳将自己的能力送给了你。”


    怪不得他们抓住岑耳的时候,她十分虚弱,在野猫堆里被围殴夺食。


    “是我低估了你们相依为命的感情。”闵朝说。


    原在暴起,愤怒对峙:“你还想复刻那次的惨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也没有人能够摧毁这个世界,你想想她,她肯定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我想了啊。”闵朝语气中带了些无所畏惧,“我就是想了这几千年,找了她几千年,才幡然醒悟人类究竟有多么恶心。他们逼死她的时候,也不会想这么多,所以我才不会在乎。”


    “糊涂!”原在怒骂。


    闵朝扯唇,轻蔑一笑:“糊涂?”


    事到如今,究竟是谁糊涂。


    原在的表情更多的是痛苦,眼见一个熟悉的朋友逐渐走向无法挽回的局面,动不了手,更狠不下心。


    “你说我糊涂,”闵朝说,“那你呢,那岑耳呢?你们不糊涂?岑耳为了你能够成为爱神,将特殊的灵法赠给你,你为了岑耳,只身犯险来找我。谁不糊涂。”


    人类的存在,有时就是为了一瞬间的糊涂。


    太过清醒也会变得糊涂。


    宁愿糊涂,也好过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煎熬。


    “我就是糊涂,糊涂到信你一次又一次,信你会回来,信你能够放下过去。”原在苦笑,“闵朝,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从来都没有样子。”闵朝淡淡的眼神落在原在身上。


    “我本就是孤魂野鬼。”


    千钧一发之际,原在的手穿破屏障握住阿颜。那股强大的吸力传来,阿颜飘飘然飞到了原在手里。


    “出来。”原在启唇。


    随即他的身后晕散开一团光圈,而光圈中浮现两道人影。


    率先走出来的,便是舒厌。跟在他身后的是此地的临界者,临远度。


    “阿颜!”舒厌看见原在手上的猫,立刻伸手捧过。


    阿颜身上瞬间炸毛:“你谁啊!”


    她又可怜巴巴地转头看闵朝,小声叫他:“闵朝。”


    临界者的出现,让闵朝无法越过新一道屏障,只能看着阿颜在舒厌怀中挣扎。


    闵朝倏地闭上眼:“不要动她。”


    “我更怕你会动她!她只是个普通人类,就算你要毁天灭地,和一个人类有什么干系?”舒厌掌心捂住阿颜的耳朵。


    “你真觉得她是普通人类吗。”隔着很远,闵朝的眼神宛如一柄利刃,“如果她是普通人类,你能遇见她?能和她缔结契约?能对她一见钟情?”


    那一刻,舒厌的灵魂都在震颤。


    他睁大双眼,想要从闵朝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可惜他什么表情都不肯留下。


    “舒厌,你本该和我是一路人。”


    说完这句话,闵朝便原地消失了。


    阿颜愣愣地看着闵朝离开,一股委屈冲上脑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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