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头哽咽,说不出口,她只能拉一拉他的衣角,张着口型。


    傻子,快走吧,我不走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甘和恨意就如江河不绝,手上愈发用力往他胸膛里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鲜红的血水浸染着他雪青色的长衫,漫成一片,他像是感知不到痛,冷笑:“我不懂,那谁懂,那个不中用的缩头乌龟吗?!他若对你有心,就来相争啊,他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真心,算什么男人!”


    “他拿什么跟你争!”阿娇憋屈地一声怒吼!


    “你生来公侯贵子,高高在上,你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生长在泥地里的蝼蚁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能过上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生活,书生苦读十余年,科考不中者众,即便中第,没有家世的进士不过分到你口中的穷乡僻壤,当个九品芝麻官。”


    “你让他相争,这和公侯高门指着路边冻死骨说,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你要碾死我们,不过一个眼神,就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让我们怎么争?”


    “谁是我们!我们是谁!”


    裴衍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到了阿娇对旁人的偏心,怎么旁人的难处她看的一清二楚,对上他就成了个瞎子?!说起旁人口若悬河、像个喇叭,到了他这就一句没有,成了个哑巴?!


    “他出身卑微与我何干,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朝堂争斗何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你只会体谅旁人,那我呢?!”


    “我也出身卑微,又与你何干!”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体谅你裴大郎君,”阿娇眼底冷锋泠泠,唇线紧抿,“是体谅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体谅你强取豪夺,视人命为草芥!”


    两人吵得简直要掀翻屋顶,一众仆从不敢听,都远远躲在二门外,还是胖管事心思机警,瞧着不对劲,早早派人去二爷的院子通报,好歹要请个长辈来镇镇场。


    裴二叔正醉得厉害,听到下人哆哆嗦嗦通报,说阿娇姑娘跟从地府里爬出来一样,拿着刀子要杀了大郎君,二叔摆摆手,不在意,他儿子一掌能打死八个阿娇。


    “二爷还是去瞧瞧罢,小人出来时,那刀子已经扎进大郎君胸口了,血流的呼哧呼哧的。”


    二叔的酒一下就醒了,扑棱踉跄着下床,披了外衫就往漱玉斋急行去。


    都是冤孽啊!就说那死丫头回来没好事,寒朔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裴衍更是不争气,二叔一路骂,一路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吵得沸反盈天,好在傻儿子听着中气尚足,想来没大事,走近一看,好家伙!


    也不知谁身上的血更多,裴衍还攥着人姑娘的手往身上按,俯首顶着人脑门,恶声恶气威胁:“我强取豪夺又如何,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咱俩黄泉路上好相伴,就算成了鬼,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阿娇一气之下,又要用力扎,裴二叔赶忙跑进去,拦住两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


    阿娇见着来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拔出裴衍胸口的匕首,掉头就要去扎裴行之。


    “你疯了不成!”


    裴行之侧身闪躲,攥住阿娇的手腕,用力一拧,她的手脱力,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疯也是被你们家逼疯的!"


    “你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你拍啊!拍死我,大家都清净!”


    裴衍被拔了刀,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涟涟,他伸手去撑着案沿,想要勉强支撑住自己,不防一阵眩晕之下,瘫倒在地。


    “衍儿!”


    裴二叔一个健步上前,托住儿子瘫软的身躯,“传府医!快传府医!”


    瞧着那窟窿眼儿,汨汨地往外冒鲜血,府医来得没那么快,二叔心疼地急病乱投医,说了昏话,“你不就是大夫,快,快帮衍儿止血!”


    裴衍闻言闭上眼睛。


    阿娇立在一旁,荒唐,“我治?你就不怕我立刻给他治死了?”


    裴行之:......


    阿娇无意再在此地逗留,抬脚就走,裴衍见她走得决绝,着急地用气音,“快,让人跟着她。”


    裴行之又气又怒,若不是他半死不活,非得吊起来打一顿!


    府医姗姗来迟,瞧着这大场面也是一阵心惊胆颤,麻利地给人包扎伤口,用上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了一层,另又开了一剂汤药,着人煎煮了去。


    “二爷放心,咱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好药,常人若是伤成这般,恐怕不大好治,但大郎君武将的底子,只要按时用药,伤愈后再多多进补,就不会有大碍。”叶府医道。


    裴行之挥了挥手,府医躬身退了出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何至于闹到要动刀子的地步?”裴行之拿着绢帕给儿子擦额头的冷汗。


    裴衍唇色惨白,“今日昭华出京,她混迹其中想溜走,遇到刺客截杀,没溜成,回来就恼羞成怒了。”


    裴行之不了解阿娇,还能不了解他儿子,“刺客是你派的?”


    裴衍闭了闭眼睛。


    “不是,是废太子暗养的死士。”


    这话没说全,昭华真是蠢,陛下虽年轻却有城府,她以为她那套说辞能打动陛下?


    即便逃得过废太子的死士,后头的路就算她搬来东南大军,都不见得能保她顺利南下。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竟会栽在一个穷书生身上,废太子若是知道了,恐怕要在宗人府笑上半宿。


    那穷书生究竟有什么好?


    一个两个都这么念念不忘。


    那混账还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把账记到他头上。


    还说什么真心!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只会说真心!


    好啊,反正他干的混账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他不在乎,他也看不上什么真心。


    他就是要告诉她,除非哪天他死了,否则他就不松手,他就不乐意,他就是要碾死那穷书生,她就是会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阿娇一路出了裴国公府,夜色四合,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茫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狼狈,看着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长长叹了一口气,往一户人家走去。


    “怎么...怎么现在来了?”


    李成月打开院门,瞧着个鬼一样的阿娇站在门外,饶是她一向冷静,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阿娇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要进去。


    李成月侧了个身,让人进来了,又望着街尾,有架马车,还有几个随从正朝这边望过来,她利落关了门,带着人往屋里走。


    “有水吗?我想洗一洗。”阿娇没精打采地说道。


    李成月给人领到浴房,又寻了一套干净衣裳和布巾送了进来,正想进厨房给人烧点热水,热个馒头,院门就又被敲响了。


    “笃笃”两声,倒不张扬。


    “谁?”


    李成月站在门内,怀疑是方才那些尾随不轨的人。


    “李大夫,我家姑娘叨扰了,这是府中做的一点吃食,想送进来给姑娘和大夫您。”听着声音,外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女。


    李成月打开院门,侍女便递过来一个食盒和一个包裹,态度颇为恭敬,“姑娘还未用晚膳呢,请李大夫哄她吃一点罢。”


    “这是几套姑娘平日穿的贴身衣物和裙衫,怕有不便,便一齐送了来。”


    李成月回身瞧了一眼浴房方向,想了想道,“我不便接这些,你们若要送,等她出来再说。”


    清和面露难色。


    李成月“咣当”关门。


    而后走去厨房烧水,热馒头。


    原以为阿娇会跟上次似的,馒头拌眼泪,哭湿她半副肩膀,谁知今日这人竟颇为冷静,一点要哭的迹象都没有,也远没有那日的胃口。


    “今儿怎么不哭了?”


    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明灭间映出一副低迷倦容,眼睫垂落,眼里一片空茫。


    她说:“哭不出来了。”


    李成月默然不语,坐着陪吃了一个馒头,老人常说,遇事能哭,哭得出来就是好事,怕的是哭都没工夫哭,亦或像阿娇这样,哭都哭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看本医书罢。”李成月道。


    阿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是被房里人


    李成月是个狠人啊, 阿娇不想看书,伏在窗边吹风,她也不勉强, 端着一盏烛灯坐在旁边。


    风吹灯烛,阿娇刚要起身关窗, 李成月抬手拦住,“不用不用, 别耽误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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