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执锐的将士立时将公主车架层层围住,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接踵而至,方才悠然队伍瞬间陷入混乱,短兵相接不过片刻,便有数人倒毙当场,鲜血汩汩染红道旁萋萋草木。


    徐天白将阿娇护在怀里,掀起车帷看外面的情形,出发前公主与他说过,京城有人见不得她风光回东南,途中或有刺杀之举,他将匕首放到阿娇手里,又轻声安抚怀中之人:“别怕,公主早有防备。”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箭矢洞穿车壁,擦着他额前碎发飞掠而过,寒意直逼眉骨。


    接二连三的冷箭自山林出,密密麻麻、势如暴雨,那一辆辆马车似成了活靶子,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从车里往下落,落入尘土飞扬的黄泥地。


    前头的昭华眉间攒恨,她知晓废太子是个最懦弱无能之人,他满腔怨恨不敢发作在陛下和裴衍身上,只敢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弱女子,她若风风光光回东南,只怕废太子在宗人府要吐血而亡。


    眼见刺客愈来愈多,她当机立断下令轻车快行,又想起后头落单的两人。


    她确实想过拿徐天白的命去交换陛下的信任,那是作为彭城公主最为理智的选择,可她也是叶昭华。


    陛下虚伪,太子寡情,皇后冷漠,裴衍狠辣,每次从宫中回府都是身心俱疲,徐天白的真心相伴,诏狱中的患难真情,是她沉浮名利十余年间不曾有过的轻松和真挚,人总要听从一次本心,总可以听从一次本心吧?


    爹爹说过,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回去救人!”


    昭华下令精锐边打边退,护着车马往后撤。


    后头的两人在一众混乱厮杀中,跌跌撞撞从马车里逃出,徐天白身上流着不知谁的血,阿娇伸手去摸。


    “放心,没事的。”徐天白安慰道。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即便今日就此殒命,她除了一点遗憾,遗憾没能过上两人约定的日子外,已经没有别的牵挂了,更何况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生死何惧,她弯起一点笑,“我不怕的。”


    蒙面刺客的首领眼见公主往后退,抬手指挥部下猛攻而上,混战之中,他立于高处衬着满身杀伐之气,远远望去,却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


    片刻之后,他挽弓搭箭,弓满如月,箭矢稳稳压在弦上,下一瞬指尖松脱,利箭裹挟着锐啸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朝官道射去。


    山林中一众人等皆挽弓搭箭,飞出的利箭,箭箭果断、凌厉,直取人咽喉要害。


    漫天箭雨里,徐天白抱着人往死人堆里躲,在彼此仓皇的一瞬间,一羽箭直奔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以他的肉体凡胎为她竖起一道高墙,他抬手捂上她的双眼,不愿她看到这最后的时刻。


    “听话,别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纤影疾冲而至,锋利的箭镞穿破衣料,深深刺入她的前胸,明丽的海棠花迎着午后的热辣日光,配着胸口的鲜血,愈发热烈、灼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徐天白飞奔接下公主倒下的身躯。


    “我没想救你们的。”


    昭华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方才的意外发生得太快了,那支箭也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她只是下意识推开一众护卫,挡在他前面,就像在诏狱里,北镇抚司掌印来提审她时,徐天白即便伤痕累累,依旧会挡在她前面一样。


    她的寝榻前只有那么一盏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灯灭呢。


    昭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想要救你们。”


    徐天白看着她胸口涌出的鲜血,慌乱地拿手去捂,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他雪青色的衣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徐天白颤抖着回应道。


    精锐护卫将人团团围住,黑衣刺客不见公主咽气不收兵,首领自山林飞身而下,率领众人,携雷霆之势执长剑一路厮杀,鲜血与惨叫齐飞,整片山道俨然成了人间修罗场。


    阿娇抬眸望去,只见一柄长剑杀破重重防卫,刺向公主之际,徐天白抬手紧紧握住剑刃,赤红的双眼盯着匪首,可一书生的力道如何能与武夫相比,手腕用力,寒刃翻转,意欲先杀了徐天白,再杀公主。


    “裴玦!”


    千钧一发之际,心如死灰的人一声暴喝,叫破敌首身份,“谁派你来的!”


    裴玦被叫破身份,也并未露怯,“此事与姑娘无关。”


    阿娇紧握匕首,起身挡在公主和徐天白前面,“是不是裴衍。”


    “不是!”裴玦立刻道,但看到姑娘决绝愤怒的面容,他后知后觉此事可能解释不清楚了,“大郎君真的不知此事!”


    他自小就到裴衍身边,幼年相伴、沙场驰骋,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风头,可只有身边人才懂得大郎君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他知道大郎君在意阿娇姑娘,所以方才才会犹豫,所以才不想因为他的缘故而误会郎君。


    “姑娘,大郎君行事虽狠辣,却不低俗。”裴玦道。


    阿娇不会信这些说辞,当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以死相抗。


    短短数语之间,公主麾下精锐已然快步合围,裴玦见公主重伤垂危,料定她撑不了多时,不若先行剪除一众侍从,最后再结果了公主。


    如此筹谋之间,地面发出隐隐震动,抬眸远眺,一支衣甲齐整、队列整肃的骑兵踏马而来,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裴玦当了数年的大首领,又怎么不识,他望天,苦笑一声。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今日他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旋即沉眸,扬声厉喝:“迎战!”


    百来骑兵,马踏青山,黑压压如乌云般摧枯拉朽,方才占尽先机地利的蒙面刺客,就似那枝头枯叶,被雨打风吹去,裴玦身受重伤,依旧负隅顽抗,直到一支利箭隔空而开,直取其脏腑!


    裴璨一张娃娃脸,喜笑颜开,此番差事办得干净、漂亮,大郎君还不得好好夸一夸他!


    裴珣个缩头乌龟,临有事了,他倒先躲了,真瞧不起他!


    抬眸望去,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只见那匪首半跪在地,蒙面黑巾缓缓被晚风吹落,裴璨瞳孔猛地一缩,笑容荡然无存,策马飞身而来。


    裴玦唇边淌血,笑道,“好阿弟,没白教你骑射。”


    “谁是你阿弟!”裴璨跪在他身侧,手足无措,指尖都在颤抖,“你怎么在这?怎么会是你?”


    “不认我了啊,刚捡你回来的时候,不是你日日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叫着,”裴玦抬手给他擦眼泪,“白眼狼。”


    可他手上都是血,擦得裴璨一脸红彤彤,他哽咽着问:“你能不能不要死?”


    “裴钰是因我而死,他的儿子被我藏在颍州城里,我死后,你帮哥哥养大他吧。”


    话一落,裴玦就没了气息,他活着时左右为难,死时倒很干脆,身子依旧半跪着,垂着头,身上的血还在流。


    阿娇忽闻一声震彻山谷的凄厉怒吼,转头看去,看到一向臭脸的裴璨正跪在裴玦身边,嘴巴大张着嚎哭,涕泪横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哭得像受了很多委屈的稚童。


    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阿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夜晚,裴玦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没有好下场。


    她的视线缓慢划过满目疮痍的官道,那么多人都死了,她看到徐天白抱着公主往马车跑去,上马车之前,他回首望过来,她很难去形容这一眼,日落黄昏了,他好像又站在了太阳里,从前是重逢,今日却是分别。


    从前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但她的确对这郎君爱慕难舍,可冥冥之中,在这个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看到了命运最真实的模样。


    命运自有轨迹,不论是谁走到最后,都只能点点头,都只能接受。


    阿娇也是,她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朝她的书生小郎君点点头。


    好吧,她接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点烟:大场面不叫我,还要我背锅…烦死


    佛祖和阿难的对话,出自电影《剑雨》


    第74章 “你根本不


    接她回裴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阿娇身侧, 宝马香车,珠帘玉落,好一副公侯富贵做派。


    清和领着一众侍女站在马车旁, 看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姑娘欲言又止,这也太埋汰了, 披头散发,一身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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