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心中隐隐觉着不好,“昨晚什么时辰召你问的话?”
“戌时三刻左右。”
那就是她走之后,昨晚裴将军的确应允送她走,既然已应允,又为何还要召裴璨问话。
他在不放心什么?
“将军问了什么?”
裴璨简略说了几句,将他添油加醋告状的那些巧妙淡去,只说她与大郎君在中州的过往,及到京后的种种。
阿娇听完,蛾眉蹙起,不言语。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她得再加把火。
“我都跟你说了,你知道该跟李婶怎么说了吧?”裴璨问道。
阿娇弯起一个笑,“你人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吗,李婶都看在眼里呢。”
“你又骗我!!”裴璨气得想拿擀面杖捶她。
阿娇耸了耸肩膀,歪头挑眉而笑。
前儿李时好跟她说了一件事,裴璨幼年时与父母走散,饥寒交迫,流落街头。
有一天这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被乞丐追打时,遇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俊哥哥,俊哥哥给了他一个热包子。
那时他已经快三天没吃上一口饱饭,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他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即便现在的他很富有,早已吃得起山珍海味,却不论走到哪儿,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
“到京城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阿娇收起玩笑模样,“那时我不该用包子药晕你。”
裴璨一听这事,火又冒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跟人干架,“你还敢提!”
“这得分开讲,药晕你,这事我没错,”阿娇后退一步,她那时候不知道,“但我不该把药下在包子里。”
打人不能打脸,伤人不能伤心,万事总要留一线。
人高马大的裴璨怔愣一瞬,转而身上的劲儿卸了下来,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告的刁状。
阿娇踮脚,拍了下裴璨的肩膀,“我们小好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李叔李婶也是顶顶好的父母,如果你不再想过刀口饮血的日子,李家会是个好归宿。”
裴璨:“这我知道,不用你讲,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阿娇摆摆手,转身出门去,朗声道:“放心,姐姐我自小就吉人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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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今日下值后,一直在太初殿侍奉陛下汤药,陛下龙体较前有好转,能坐着和臣子议一会儿政了。
一旁的大监伺候了陛下五十余年,身份自然有别于常人,在公卿跟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大郎君,恕奴婢斗胆说这句话,陛下近日服食金丹,面上气色虽看似转好,内里身子反倒愈发亏虚,大郎君若得机会,还望多劝谏圣上珍重龙体,金丹吃不得啊。”大监道。
裴衍:“哪里来的金丹?”
大监道:“月前陛下与诸皇子闲聊时提起早已云游的青元神君,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将人寻了来,如今就住在太初殿的偏殿里,金丹便是他炼就的。”
裴衍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出宫已是掌灯时分,皓月悬于天穹,清辉漫洒,裴衍上了马车后,眉眼微垂,细细思量着方才大监的话。
大监是陛下的人,这话能从他口里出来,想来是得了允许的。
金丹、太子、陛下、大监,他沉吟几分,心中有了成算。
裴衍敲了敲板壁,“去三殿下府邸。”
片刻后他又掀起车帘,问道:“她今日做了什么。”
裴玦将姑娘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一道来,“姑娘今日去了宣和堂,意外碰见徐郎君,但她并未上前反而回避,想来这也是为了大郎君。”
“宣和堂事毕后,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给了李是好一张银票,和裴璨说的话,我也已一一誊写,供大郎君查阅。”
裴衍飞快略了一眼,疑窦丛生。
“把人看紧点,她心眼多,不可大意。”
这不是他生性多疑,实则是阿娇前科累累,略有些风吹草动,他便觉着此人又要出幺蛾子。
太平冈下、生死未卜的情形,有时只稍微念头一起,都是冷汗连连,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若按他的意思,最好是将人放在园子里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群丫头婆子跟着,但若真如此,阿娇得日日跟他吵架,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简直头疼。
阿娇也很头疼,她正发愁该如何添柴加火,逼一逼裴将军。
恰好此时裴衍的准新婚妻子,顾二小姐登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彼此无法理
顾二小姐出身名门, 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又出落得花容月貌,家里姨娘虽多, 但她母亲腰杆子硬,她虽是个女儿却谁也不敢轻慢一句。
这般好的命格, 这般好的投胎,不知要朝哪个方位拜才能拜得来, 但身在其中的顾二小姐并不这么觉得。
数日前的及笄礼上,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却带了他的宠妾来,还在爹爹面前婉拒了婚事, 一生顺风顺水的娇小姐骤觉天塌地陷, 伏在锦绣软榻上低泣连连。
伤心欲绝之际去寻那宠妾, 不成想这塌了天, 又被她三言两语间给补上了。
小姐心花怒放,又赶忙去寻母亲、寻爹爹, 说裴大郎君心中有她, 爹娘瞧她的目光, 只觉她是婚事不成,昏头臆想,小姐却认为爹娘年纪大了, 不懂年轻少艾, 她又去宫里寻皇后娘娘, 娘娘温婉慈目, 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衍儿如今承袭了爵位,他的婚姻大事便是整个裴氏的大事,你且放心。”
顾嫣红着眼说, “娘娘,我喜欢的是裴大郎君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别的。”
她想起薄雾春雨下的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郎递过来的青罗伞,他的腕骨纤长、指节利落,人好看,手也好看,那一刻她的心就像被春风吹着跑的濛濛细雨,绵软又悸动。
后来,在皇后宫里,她悄悄见过他很多次,他静立廊下听雨的模样,他坐着喝茶,茶气氤氲眉眼的模样,他提笔作画,专注沉眸的模样,许多别人没见过的,她都见过。
如今她的闺房里还挂着他的画作,藏如珍宝,日日凝望。
她想要的是两情相悦,夫妻恩爱,而不是大郎君因着权势、因着顾家娶她,这样的举案齐眉又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孤苦的昭华,得不到就寻个冒牌货当慰藉。
以她的出身、品貌,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顾嫣从皇宫出来,思来想去,拿了爹爹的拜帖,要亲自去一趟裴府。
她要亲耳听裴大郎君说,他到底要不要与她成婚。
有些遗憾的是,顾二小姐到裴府时,大郎君尚在忙公事,并没有工夫见她,他搁下湖笔,吩咐道。
“她点的火,让她自己去灭。”
裴玦不愧是跟随大郎君多年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阿娇姑娘。
而阿娇此时正在裴府的藏书阁里。
裴衍前儿说他家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古籍医书,她便来瞧瞧。
谁料这一逛,古籍医术还没看到,她就如老鼠进了米缸,二层东侧整整六排的顶格书架里,陈列了各朝各代的传奇轶话、艳话野史,她随手翻了几本,俱是言辞精妙、情节跌宕的好话本,便是京中藏书一绝的锦绣楼也没有这里好。
她仰头望着这一排排的好本子,仿佛它们都成了千娇百媚的精怪,一个个伸手热情招揽她。
看我!看我!
阿娇忍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像个断情绝爱的冷面小郎君,目不斜视、步履坚定飞快往外走。
“姑娘不喜欢看话本子了吗?”清和见她一本都没拿,问道。
怎么会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看,怕看了一本还想下一本,索性都不要看了。
“姑娘要不要去见见顾二小姐,女客登门,总冷着也不好。”清和道。
“又不是来找我的,我去做什么。”阿娇道。
清和犹豫几分,说了真话,“大郎君说,是您点的火,得您去灭。”
她正糟心着,又听到这更糟心的话,转身匪夷所思地看清和,“那顾二小姐看上的又不是我,人家都惦记他好几年了,现在反倒说是我点的火?”
清和装哑巴。
阿娇气得猛扇了几下扇子,绿松石的流苏耳坠于白皙脖颈上翩跹,半晌后,她道:“人在哪,带路。”
顾家的二小姐正在花厅里硬坐着等,裴府的掌事嬷嬷在一旁硬站着陪,茶点果品一应俱全,只是那热茶都晾透了,也不见大郎君的身影。
顾嫣俏丽的小脸,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在花厅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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