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玲珑白瓷瓶。
窗边的纱灯透着莹润的光,她的手臂半抬,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臂,其上一道赤红鞭痕狰狞醒目,刺得人眼目发紧。
阿娇从铜镜里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人,身量太高,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沉甸甸的手掌。
裴衍打开药瓶,要给人上药。
阿娇一闻那白瓷瓶里的味道,就知道是极好的金疮药,比她在青云山扣扣嗖嗖不舍得用的那种还要金贵,“不用上药,反正会好的。”
“反正会饿的,也不用吃饭,是吗?”
裴衍嗓音低沉平缓,但亲近之人一听,就知道这语调里藏着压抑的怒气。
阿娇今日奔波一天,又情绪太差,实在提不起精力和他吵架,眼下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能睡就睡。
但显然裴衍不会就此罢休。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阿娇抽回手臂,起身要往床榻去。
“阿娇,出去几日,心都跑野了是不是,”裴衍长臂一伸,勒住细腰,将人牢牢扣在怀中,垂首贴着耳朵说话,“我说的话你哪一句听过,到底是谁心绪不佳,是谁在发脾气。”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的不对,是她在欺负人,阿娇回头,往日里一向清透明亮的双眸,今日却蒙上了一层锐利寒霜。
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屑于她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资格问他什么。
她只是这座公府里的一只鸟雀,窗外的一朵花,地里的一根草,花草鸟雀怎么会配和他拥有相似的悲欢和命运,所以他不答,所以他以戏谑风流的态度以对。
“顾国公府下了一张帖子,请我去参加顾小姐的及笄礼,你说我该不该去。”阿娇突然另起了一个话头。
顾国公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顾家二小姐算起来是裴衍的远方表妹。
裴衍松开手,“为什么不去。”
阿娇走到书案拿起那封请帖,锦面鎏纹精工雅致,里头的簪花小楷,娟秀清润、温婉端丽,送帖子来的侍女说这份请帖是顾二姑娘亲手写就,以表相邀的诚心。
“以什么身份去?”阿娇将请帖递给裴衍。
裴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并未伸手去接,一时间房内陷入死寂,两人无声对峙着。
“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阿娇见他不接,将请帖扔回书案,请帖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
那点声响落在她空荡荡的心上,就像风过空旷山谷,带着寂寥的回声。
“我出身微寒,不过青云山上一无名杂草,但杂草也有韧性,我不愿入这高门公府为人妾室通房,任人宰割。”
裴衍漆黑的眸子泛起一点笑,“胃口不小啊,你想当这国公夫人,那你得当得起。”
“不是有大郎君在吗,”阿娇扬起下巴,话语愈发尖锐,“你看起来对我那么在意,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这还当不起,看来即便是名满京师的裴大郎君,你的这点偏爱,原也轻贱不值几分。”
裴衍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像是将人捧在手心,“你这是小孩子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我年岁是比你小,眼界和学识也不如大郎君,只有一样我比你强,”阿娇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拽,“我有自知之明,明白非己勿贪的道理,我要不起的人,要不起的东西,就不会要。”
这般锋利的嘲讽,简直是踩着他的脸面在骂。
裴衍面色铁青,非但不松手,反而愈加用力。
阿娇是故意用左手去拽,用力时手臂上的鞭伤崩裂,丝丝猩红鲜血渗出来,顺着手臂染红月白色软绢衣。
她像是一点都不怕疼,白软的面容之上尽是肆意、痛快之色。
“你在外面不痛快了,回来就找我的晦气,谁给你的胆子,”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面容,手掌攥着她的下颌,直逼得她眼底清清楚楚映出自己面容。
“我告诉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偏要勉强!”
“你勉强不到!强扭的瓜就没有甜的!”
“甜不甜我说了算,与你何干!”
话毕,裴衍松手,唤人进来重新给她沐浴、上药,他就坐在旁边看,等人收拾好后,抱着人上了床榻。
次日,阿娇不用去宣和堂坐诊,她闭着眼睛懒在床上,临近午时了,都不肯起身。
许清淮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来寻她一道用午膳,阿娇这才打着哈欠起身。
“没睡好?”许清淮给她舀了一碗四物炖鸽汤,瞧下眼下一片青,问道。
一旁候着的清和接过汤碗,放到阿娇跟前,又殷勤地为她布菜,阿娇摆了摆手,“我和清淮说说话,你们都下去罢。”
经过昨晚那场架,大抵是裴衍又吩咐了什么,清和没有听她的话。
阿娇喝了一口热汤,垂着眉眼,淡淡道:“放心罢,清淮也是你们大郎君的人,有她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直白地让许清淮摸了摸鼻子。
清和这才带着一众人等退到屋外。
“对不住啊,我习惯了骂人当面骂。”阿娇敷衍地找补了一句。
许清淮倒有些稀罕,“听说你们昨晚吵架了?大郎君今早出门时,脸色很不好看呢。”
阿娇虽生在市井,却没能掌握市井间吵架、撒泼、打滚的精妙技能,做人还是太老实、体面了,对上流氓恶霸就很容易吃亏。
“能有多难看,比死了亲爹那天还难看吗。”阿娇嘲讽道。
许清淮回忆了一下,“他爹死的那日,他看着还行。”
阿娇闻言呛了一口,对着满桌的佳肴,提不起一点胃口。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日进宫看到的公侯小姐、皇后妃嫔一个个都是身量纤纤、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从前她在青云山时,便是一碗青菜素面都吃得香甜,胃口好得很,如今便是满汉全席摆在眼前,她都跟那阳痿的男人一般,不行了。
她摸摸身上的肉,再叫裴衍这样折腾下去,裴衍会不会不行,她不知道,但她铁定要不行了。
“裴衍有没有怕的人?”阿娇问道。
“不要直呼名讳,要敬称大郎君,”许清淮纠正道,她回忆一番,他母亲早亡,亲爹又被他弄死了,宫里的一对外祖想来是隔辈亲,遂道:“没有。”
“他就这么猖狂?”阿娇不死心追问。
“低声些,你不怕他,我还是怕的,”许清淮飞快捂上她的嘴,又道,“他昔年远赴西北从军,一直追随其二叔左右,听闻二叔战功赫赫,威名极盛,或许他对这位二叔会心存几分敬意,二叔不日就到京,说不准他会帮你。”
裴衍对他亲爹都恨成那个样子,对他爹的兄弟怕是恨乌及乌,阿娇摇摇头,不若一包毒药药死他得了。
但又一想这人从小就喝药,防备心又重,可能到头来没药死她,她反而没落个好下场。
真是一点缝隙都没给她留啊。
就在阿娇愁眉不展,日日与裴衍互相折磨之际,二叔裴行之回京了。
二叔拜宫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提了那孽障,押在裴氏宗祠,手执腕骨粗的藤条,亲手抽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给你点的什
裴氏宗祠屋舍宏阔, 堂内檀木神龛精工雕琢,层层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案前烛火高燃, 袅袅沉香气萦回不散。
周遭仆役早已尽数驱赶到外头,宗祠附近的出入口都有裴行之的精锐亲兵把守, 戒备森严。
声声鞭笞之声自祠堂出,那狠辣力道, 听得亲兵都牙疼。
宗祠内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穿玄色暗纹长袍,身形挺拔如山, 因常年戍守边疆、眉宇间凝着沙场铁血的沉毅, 两鬓略有几分斑白, 举手投足皆是久经战事铸就的凛然威仪。
“你个孽障!竟敢弑父悖祖, 残害至亲,行事狠绝阴毒, 你眼里还有半分宗族道义?!”
裴衍身上那件雪青色锦袍早已被藤条抽得碎裂不堪, 殷红鲜血浸染衣料, 触目惊心,但他依旧挺着脊背,面色不改。
“他本就罪该万死, 莫非只凭你叫他一声兄长, 便能洗脱满身罪孽?一句陈年旧事, 便能抹平所有仇怨?母亲昔日所受磋磨, 我自幼历经苦楚,又该向谁讨要?”
“他们要跟我们一样痛苦,甚至痛上加痛,才算得上世间公道!”
“啪”地一声, 又一抽打狠狠落下,皮肉崩开,鲜血淋漓!
裴行之厉声道,“许氏兄妹本是无辜之人,王家姑娘又与你母亲之事何干!还有三郎,他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怜悯恩善之心,只知打击报复,裴衍,你难道要将整个裴氏拖入深渊不成?宗族百年清誉,族中数万族人的性命,难道都要毁在你的一己私怨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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