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碰杯的细微清脆声响,幽幽盘旋于此月明星稀的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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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娇起身时,裴衍已经上值去了,她潦草收拾一番,就要出门去。
清和拿着一顶素纱长帷帽跟在后面追,“姑娘,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许你出门。”
阿娇根本不听,“那让他来打断我的腿啊。”
掌事嬷嬷和胖管事闻风而来,还没踏进主屋的门槛,迎头就听见这么一句,双双一对视,颇觉头疼。
大郎君早前吩咐过,不许放她外出,可若是强行拦阻,以她的性子必会闹得天翻地覆,待到事后大郎君归来,不会责怪他的好姑娘,反倒要责罚他们伺候不周、办事不力。
阿娇戴上白色长帷帽,跟阵风似地掠过两人身边,“清和,快点,今日是我第一日坐诊,万万不能迟了。”
不仅仅是坐诊,她还要跟宣和堂的大夫们请教让男子不举的药方,最好能制成熏香,夜夜点在裴衍床头,熏得他四肢无力、身心俱颓,看他还怎么逞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是可以治的
阿娇先前托宣和堂里的张妈买了几套寻常夏衫, 今日一进宣和堂,就察觉医馆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
病患喧嚷,人数较前多了许多。
医馆里的人神态格外严肃, 连一向蹦蹦跳跳的阿苓走路都稳当了,她牵着阿娇姐姐进了后院的屋子, 小声说:“娇姐,李大夫回来了。”
阿娇拿了一套浅青细布夏衫换上, 剪裁朴素宽松,袖口收紧,素雅干净, 是寻常女儿家的清丽模样。
“哪个李大夫?”
“李成月李大夫, 咱们宣和堂里的顶梁柱, 前儿那鸢娘来闹时, 就是找的咱李大夫。”
阿娇走到木制面盆架前,低头就着脸盆里的水整理发髻, 她想起来了, 当时掌事的说这位大夫去绥北出诊了。
将头上的钗环全都拆了下来, 拿了块手帕包好,与来时的华服一道放好。
阿苓看着那些华丽精美的玉钗、耳环,心生向往, “娇姐, 这些首饰、衣服这么漂亮, 你为什么要换下来啊?”
阿娇牵着她的手出门往前堂走, 夏日的晨光刚刚好,带着一点点生机的蕴热,“因为那不是我的,非己勿贪。”
阿苓不明白, 难不成是娇姐赁来的?
今日大约是顶梁柱回来了,故而病人多了许多,阿娇是第一次坐诊,心中难免紧张,但好在她没名气,且又是个女大夫,来找她看诊的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虽有些失望,但坐冷板凳也在情理之中。
病人寥寥,她端着茶缸子出来道茶吃,瞧见李大夫的门前大排长龙,“啧啧”两声。
一旁排队的老婶子闲着无聊,见阿娇站她后边,以为她也是来看诊的,“瞧这么些人,李大夫怕是午饭都没得吃喽。”
“婶子,宣和堂那么多位大夫,为何大家都盯着李大夫啊?”
“李大夫心善,别的大夫得三四两才能治好的病,费钱不说,还遭罪,李大夫妙手神医,知道我们都穷,总是会开便宜些的药,药效还好,你说不看她,看谁呢。”
阿娇闻言,踮着脚往里头望了望,人头攒动,她只能看到一个远远的清瘦轮廓。
人望高山,总会心生敬意、心潮澎湃,阿娇亦是心头微热,倘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受人信赖、推崇的大夫,此生无憾矣。
日头转过中天,慢慢往西落,小厮已经在门口拦客,阿娇坐在堂中,在熙熙攘攘、吵杂人声里静静地翻看医书,青云山数载清寂,早已养得她心静,神定。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医馆里人烟慢慢散去,她头上、医书上落下一道阴影,阿娇抬头看,那女子年约三十,面容端庄冷冽,眉宇间敛着医者独有的清冷威严。
阿娇放下医书,起身,“李大夫。”
李成月手上拿着一个包子,那大概是她今日的午饭,一直来不及吃,又冷又硬。
“听说鸢娘闹上门的时候,是你解的围?”李成月道。
“举手之劳,女子艰难,鸢娘是事出有因。”
李成月身量比阿娇高,她清冷的眉眼垂下,看了阿娇一眼,少女容貌姣好,纵使一身粗布寻常衣衫,也掩不住眉眼间灵动鲜活的气韵,先头掌事与她说,堂里来了个贵小姐,他本不想要,但大夫们一致认为她医理扎实,辨症有章,只要再潜心历练数载,日后定能成气候。
“听闻你富贵出身,既知女子艰难,女子行医更是难上加难,怎么还要来吃这份苦?”她说话时,声音沉沉,似质问又似威压。
阿娇清浅一笑,“难是难,但并不苦,李大夫没吃饭吧,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李月成虽饿了一日,但也无意与不相熟的人一道用饭,刚想拒绝,就被人拉住手腕往外拖着走,“快走快走,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阿娇带着李成月去了李记的包子铺,人还没坐下,李婶和小好就窜过来了,格外热情地与李大夫攀谈。
这一说话,她才知道原来小好口中给她治病的人,正是这李大夫。
“我最近好了一些,夜半心悸得少了些,平时也少觉胸闷气喘。”小好道。
“嗯,药继续吃着,下个月再来找我看诊。”李成月道。
李叔端上来一叠子热腾腾的白馒头,另配上两碗羊肉汤,汤色浓润,鲜香入味。
大约前儿说错了话,李叔不大敢看阿娇,放下吃食匆匆就走了。
“你李叔心里愧疚得很,长吁短叹一天了。”李婶道。
“那我等会安慰安慰李叔,”阿娇笑道,“婶,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们。”
瞧着她神色不似昨日般张惶失措,李婶才放下心来,走到前头帮忙。
“你与李家很熟?”李成月问道。
阿娇挪过一旁的辣酱和陈醋,道:“我是个孤儿,不是什么富贵小姐,李叔李婶自小就很照顾我,我们算是一家人。”
“这辣酱是李婶秘制的,羊肉汤加了这个,好吃赛神仙。”
李成月一挑眉,颇为意外。
“小好的病能治好吗?”阿娇问道。
李成月加了两大勺辣酱,又咕噜咕噜许多陈醋,搅拌着道:“彻底根治不易,但只要细心调理上一两年,这病便不会碍她年岁。”
“先前一直是你给她诊治,开的药方?”
阿娇听到能不碍寿数,高兴得只差跳起来,她强抑着激动,点了点头。
“挺好,这心悸之症是胎里带出来的,她如今能有这样的身体底子,是你悉心诊治的好处。”
阿娇嘴角上翘,端起羊肉汤碗,俏皮地碰了下李大夫的碗,“叮”一声,清脆活泼。
她说话倒也不谦虚,大大方方道:“李大夫谬赞啊。”
李成月素来严肃待人,无论是跟病患还是和同仁说话,都得端着一副沉稳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只因她的师父教她,女子行医较男子更不易,若要人信你,医术好是其一,其二是沉稳的医者气度,但瞧着阿娇这般灵动,她难得也笑了下。
那笑恰似静湖起微波,清冷里多添了几分亲和。
阿娇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李成月又问她之前在哪行医,擅长何类病症等问题,阿娇答得顺畅,只是当李大夫问到她日后欲往哪方面钻精时,阿娇沉默地低下头,不言语。
“现在想不清楚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李成月道。
片刻后,阿娇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汤匙,抬头问道:“李大夫,若一人因意外<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可有办法令其恢复记忆?”
李成月眉梢微微一挑,倒觉此事凑巧,“早前我曾接诊一幼女病患,她不慎磕伤了头颅,血流不止,醒来后竟全然没有了记忆,我为其诊治两年,渐有好转,幼女家中贫寒,无力再在京城求医,年前回了老家,我此次去绥北,除了在当地坐馆行医,更有一则是要再看看这幼女情况。”
她心头一紧,急忙追问:“她怎么样?能想起来吗?!”
“除了偶有头痛之症,其余往事尽数忆起,已然无碍。”
阿娇心有惊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委屈又像是激动,鼻子都在发酸,“可以治的,是可以治的,对吗?”
那日在宣和堂,她把了很久的脉,把到最后心中只剩灰暗,但如今遮天蔽日的灰暗里裂开一道缝隙,温煦晴光顺着隙缝倾泻而入,一扫连日沉郁。
“行医之人从不妄下断言,须得细察病症虚实,方能论断。”李成月道,“是谁失忆了?”
“我的...”
阿娇犹豫着停了下来,要怎么向别人描述她和徐天白的关系,她垂下眼,纤长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痕阴影,她的沉默就像那一团阴影,说不出,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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