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
入夜后,三皇子急匆匆便装易服登了兰台院的门,彼时裴衍正独自一个人用饭,见殿下来了,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殿下无心用饭,“今日国公爷遭刺杀致死,陛下雷霆大怒,连大朝会都免了,到底发生何事?!”
“早年太子授意国公爷侵吞江南水军粮饷银钱,如今事情败露,太子痛下杀手。”裴衍言简意赅。
“那我怎么听说国公爷是毒发身亡的?”
裴衍搁下玉箸,端过茶水漱口,一应人等退出后,裴衍递过去一封信函。
三殿下一目十行,“是杨氏下的毒?”
当日杨氏收到一封密函,上书:若要世子平安归家,明日一早务必将此药予国公爷服下。
杨氏惊惧不已,立刻去寻国公爷,却在近书房时生生止住脚步。
书房内,妾室正在给国公爷捶背。
她只有三郎一个儿子,裴国公却有那么多的姬妾,他虽盛年已过,难保不能再有子嗣,可她不可能了,是要当一个色衰爱驰的失宠怨妇,还是守寡却有儿子依仗的国公夫人,杨氏掉转了脚步。
国公爷死后,杨氏也被抓去内狱,只是临行前,儿媳许清淮以为婆母整理衣物为由,和她说了几句话。
“国公爷犯下此等滔天大罪,陛下雷霆之怒裴氏抄家灭族只在一瞬之间,好在大郎君大义灭亲、堂前告发,往后三郎是死是活不过大郎君一句话。”
“国公夫人进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郎君都已打点好了,望夫人以三郎性命为念,一路好走。”
杨氏心如刀绞,半生筹谋,最后竟落此悲惨下场,她想起那日她去诏狱见许氏,临走时许氏冷笑,说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她不过先行一步。
如今想来,不过数月之间,她竟也走到了这境地。
“听说杨氏进了诏狱,一番严刑之下,吐出是国公爷宠妾灭妻,杨氏心生不忿,才下此毒手,”三皇子不信这等说辞,“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是今日,裴衍,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听说裴府三郎前些日子失踪了?”
“倒不曾听闻,”裴衍道,“殿下怕是错了重点,此番陛下明知太子是幕后黑手,却依旧要保下太子,三殿下难道不应该自省,为何您如此不得陛下欢心?”
这骂的猝不及防,三殿下隐晦地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有事瞒着,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显然他不会坦言相告了。
三皇子知情识趣,换了个话头,“这裴国公府一日之间成了无主之家,大郎君可要回去主持大局?”
裴衍望向漱玉斋的方向,“自然是要的。”
殿下走后,裴衍招来管事问话,“明日回府,一切可都打点停当?”
管事回道:“禀大郎君,五日之前就已陆续打点,均已准备停当。”
裴衍“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管事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心思活络道:“已到亥时,郎君不若去漱玉斋歇息?”
那人还在气头上,怕是去了也要被打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管她生不生气,那也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就是要去见她,要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往后我尽量晚上10点更新哈,零点更新太影响睡眠。
另:46章app上是解锁的,网页上还是锁着的状态,不懂了,随便晋江吧,已经服气...
第48章 她可真不是
裴衍踏着温柔月色, 脚步轻盈地往漱玉斋行去,主屋的灯已经熄了,清和等侍女都在廊下候着。
经过昨晚那一遭, 清和瞧过姑娘身上的痕迹,她虽领的是大郎君的月钱, 但也不得不偷偷嘀咕一句。
这郎君看着清风朗月,皎洁如月, 私底下竟然如此纵欲,她看着都脸热。
“睡了?”裴衍指了指屋里。
“死了!”
一把清脆嗓音飙了出来,跟着一道飞出的还有一重物, 凌厉之势直取裴衍面门而来!
裴衍反应极快, 身形微侧避开, 那物件儿擦着他肩头掠过, “嘭” 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外,碎裂一地。
门外灯笼昏光斜落, 隐约辨出, 是一只青花圆口花瓶。
裴衍摸了摸鼻子, 气性够大的,他踏进门去,门外的侍女十分懂事地立刻关上门。
房中光线昏沉, 雕花窗棂半开, 落进来一点清凉月色, 阿娇就坐在那扇窗下, 脸色虽难看,但挡不住她貌美如花,裴衍想着,她笑起来好看, 哭起来也好看,便是这般发脾气的模样也好看。
“谁惹你了?”裴衍踱步走近,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阿娇抬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掉他的手,晚饭后她独自在园中溜达,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才知道原来真是这裴大郎君绑了弱弟,今日国公爷惨死,夫人入狱,桩桩件件也全是他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此人手段非常,但不曾想竟能不择手段到此等地步,许清淮数度的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受他胁迫。
强迫良家、绑架弱弟、亲手弑父,他表面越是看起来和善,心里越是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这样的人她斗不过,斗不赢的,她又是个爽快人,不若今晚就摊开来讲,左右就一条命,他若想要,送他便是,反正这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若能激得他彻底厌弃了她,这便再好不过。
“裴大郎君打算日后怎么了结我?有多的毒药不妨也送我一颗。”
裴衍沾在阿娇身旁,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其中,“谁跟你嚼舌根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