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话音落定,周遭气氛骤然一僵。


    王氏夫妇自是惊愕得眼睛都瞪圆了,而裴国公夫妇却像是被踩了猫尾巴般面色一紧,看向裴玦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阴沉。


    裴玦话传完了,也不管在场几位是何反应,躬身抬手,朝上座的国公爷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王夫人坐在地上,已经煞白了脸,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他们逼死晞儿。


    这如何使得,晞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次日平章台上开大朝会,世代簪缨的王大人声泪俱下,哭诉朱雀大街刺杀一事,他女儿不忍受此等大辱,昨日自戕于闺房之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此等胆大包天之徒,竟敢当街行刺、草菅人命!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严惩凶徒,给我们王家,裴家一个公道!”


    裴衍今日告了个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一点雨丝都卷不到他。


    刺杀人的是公主,死的是王氏女,他裴氏是受害者,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端坐一旁看狗咬狗,以及再给阿娇喂喂药。


    阿娇已经醒了,这裴大郎君大抵是没伺候过人,喂药动作生涩又笨拙,但他似乎对这事格外有兴致。


    但那药苦得很,一天三顿,一勺一勺地喝,阿娇心内叹气,不若死了的干脆啊。


    这裴大郎君捉到她后没让她喂狼,反而坐在这喂药,事出有异必为妖,瞥了一眼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像他这种睚眦必报、以牙还牙的人,阿娇怀疑此人定是憋着什么坏招。


    她又落下眼皮瞧了一眼,喂到她唇边黑黢黢的汤药。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


    裴衍见她不肯张嘴了,劝道:“再喝一口,”


    “裴大郎君刚刚新婚,就没点别的事情要做吗?”阿娇委婉道。


    裴衍放下药碗,肩背挺拔,面上带笑,漆黑的瞳仁里亮着几点星子,看着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那点笑意落到阿娇眼里,就有点发毛。


    “阿娇,谁新婚?”


    “昨日穿着婚服的人是我吗?”


    是她。


    阿娇微微撇了下嘴,也不知昨日那一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的场,许家兄妹如何了。


    “许清江昨日受了重伤,清淮姑娘也是,他们怎么样了?”


    裴衍“啧”了一声,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你关心他?”


    那自然了,清淮一脚飞踹新郎倌儿,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下想想那是她的夫婿啊,这等好戏就算是半身不遂的人,都想爬过去瞧瞧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身上都不疼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瞧着裴大郎君愈来愈黑沉的脸色,她张嘴喝下了那口药,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好奇。


    毕竟那是他三弟弟,看他三弟弟笑话,等同于看他笑话,如今活还在人家手里,她审时度势,迎合道。


    “算不上很关心,那你三弟弟还好吗?”


    “叮”一声,汤匙落进药碗中,溅起几点药汁落在他修长有力的虎口上,裴衍冷笑一声。


    完啦,迎歪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应该都是零点更


    第36章 阿娇的婉拒


    阿娇假装无事发生, 眼神无辜地看向帐顶上的游龙戏凤木雕画,裴衍起身走到八仙桌边,取来一碟子蜜饯。


    “张口。”


    阿娇缓缓转头, 裴衍手里拿着蜜饯,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情景叫她想起和许清淮初遇的那个晚上, 那时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清淮不肯吃药, 许清江就是这样端着药,拿着蜜饯等着她吃,那时她站在门外看, 心中很羡慕这样吵不散的亲情, 她的亲缘很薄, 即便李婶一家对她诸多照顾,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还有阿宝,昨晚上她听到阿宝的狼嚎了。


    “阿宝呢?”


    裴衍没有说话。


    “李婶一家还好吗?”阿娇又问道。


    裴衍冷眼看着, 她的那一颗心怎么就能塞下这么多人, 要关心这个, 还要关心那个,怎么就...


    “死了。”裴衍冷言。


    阿娇双眸一惊,费劲挣扎着要扑棱起来。


    "你再动一下, 他们立刻就死。"裴衍道。


    阿娇不动了,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橘干, 抬脚就走。


    凶巴巴的,阴晴不定,阿娇咬着橘干,还怪好吃的, 她望向窗外,那里种着一棵大树,她歪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半晌后,她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她的橘子树,她曾经的衣食父母。


    报复她就报复,何至于恨到要挖她祖坟,这中州的橘树,如何能适应京城的水土?


    就像她一样,阿娇打量着这金屋一般的地方,也觉得她躺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只盼着这身体能快点好,她也好出门去寻人,是以她虽身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出这亭台楼阁,飞到她想见的人身边去。


    三日后,阿娇能挪动了,裴衍将人抱去了水榭。


    水榭雕栏绕柱,廊下有清风拂过,竹帘微动,对岸是个戏台子,丝竹管弦声浸着那一池清水悠悠传来,南曲伶人正在台上婀娜婉转地唱着。


    阿娇喜欢看话本子,自然也爱看戏,看得聚精会神都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裴衍见她如此自在,觉着这人好像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处境,都挺自在的,他盯着人看了几眼,起身去忙他的公务。


    听说王家的主君已经来了两三趟,非要见他一面不可,裴衍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辈,自然要前去会见的。


    王大人今日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着倒像是三日未曾安眠,见裴衍从帘后走出来,他立刻起身,抬手作揖。


    “裴大人。”


    裴衍微点了下头,于右上落座,府中奉茶的下人端上来一盏狮山毛峰,他略尝了一口,似是不顺口,便拿了旁边橘子剥着。


    橘子皮一剥开,露出丰腴的果肉,清苦的橘香亦在空气里蔓延开。


    王大人搓着手,额间冒出一层薄汗,不知现下能不能开口,但妻子危在旦夕,他一撩衣摆,在裴大郎君跟前跪下了。


    “裴大人,因小女一事,卑职在大朝会上申冤求告,陛下也确责成刑部彻查,但刑部办事推诿,几日下来,竟还未查到实证。”说到此处,王大人激愤起来,“那刺客定是彭城公主所为,如此罔顾法纪之人,竟依旧每日饮酒贪欢,声色犬马!”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王大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当街刺杀的是裴大人的新婚妻子,岂非打的是您的脸面,这等奇耻大辱,裴大人当真忍得下去?”


    裴衍唇角轻笑,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白色橘络,“王大人,我的脸面不是区区一女子能打的到的。”


    “可小女自戕,让我在大朝会上状告,不是裴大人您的意思吗?如今王氏被架在火上烤,难道裴郎君要袖手旁观吗?!”王继开是心急如焚,言语也少了周全。


    裴衍不认这句话,反而言语讽刺要挟,“王大人慎言,连陛下断案都要切实的证据,我于何时、何地说了这句话,真进了刑部,这些都要交代清楚的。”


    王继开面色“唰”褪了下去,脊背一塌,整个人就像个傀儡一般没了精气神。


    自那日大朝会后,次日就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他的夫人以毒物毒杀家中多名妾室、子女,人证物证均齐备地像早早准备好的一般,他的发妻当天就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坊间传闻,是王夫人作恶太多,惹得人家报复才要当街刺杀其女,更难听的是,王家为了不得罪于裴郎君,威逼自家女儿自尽,王家累世簪缨,文官清流,如今的名声却是一败涂地,王继开实无颜面去见祖宗。


    裴衍吃了一瓣橘肉,酸得倒牙,刚想将橘子扔到案上,眼珠子一转,着人送给阿娇。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对着地上的王继开道,“我给王大人指一条明路如何?”


    王继开眼睛一亮,振起肩骨,“裴大人请讲!”


    “休妻,一切都是王夫人所为,王大人得知真相,痛心疾首,如何还能姑息养奸。”裴衍道。


    “只是,只是发妻...”王继开嘴唇嚅嗫,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衍却没这闲功夫听他夫妻情深,他掸了掸袖口,起身往帘后走。


    “王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贵夫人你保不住的。”


    王继开被裴衍离开前的这一句话,惊得连打数个寒噤,朱雀大街刺杀、女儿自戕、大朝会当庭状告、夫人入狱,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在妻离子散后,才后知后觉这连环套,好像就是下给他夫人的。


    可夫人一个后宅女子,与这裴大郎君又能有何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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