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翻着这秃驴递上来的账本,上头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纪录了中州各级官员, 知州、同知、通判、提举常平使、知府、县令等人各自所分的银钱数目, 上下沆瀣一气、倒行逆施, 令人发指。


    这些国之蛀虫吃的、喝的, 全是民之膏血,边疆将士浴血在前,若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是这样一群蠹虫败类,想来心寒犹胜冰雪寒。


    裴衍可以将此账簿呈给陛下, 弹劾太子一党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中饱私囊,彻底重洗中州的官僚格局,只是此举无异于赶狗入穷巷,非迎来背水一战不可。


    他将账簿扔回到秃驴脚边,“住持既当了这管家之人,为何突然倒戈相向?”


    慧远手持佛珠,低眉慈目,缓缓说道:“此为民生社稷之事,老衲日夜难安,唯有将此物托付裴大郎君,才能稍稍减免我等往日所犯的罪过。”


    说完抬眼看向裴衍,只见其面色玩味,一言不发。


    显然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老衲二十余年前曾与一女子相会,女子事后诞下一子,二十余年来每每想到此事便悔恨无极,如今此子落入裴郎君之手,老衲想用这账簿与青云寺下的百万两银钱换小儿一条性命。”


    裴衍听到此话略略后仰。


    这中州之地当真出人才啊,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贪污受贿且传宗接代的和尚还是头次见。


    “不知哪位是令郎?”


    慧远尚未说话,院外传来一阵喧嚣,裴衍沉下眉宇,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只见另一个秃驴正在门口闹着要进来,裴玦正要将人驱逐,大郎君福至心灵,看向跪在地上的慧远。


    “让他进来。”裴衍吩咐道。


    侍从脚步轻悄出去传话。


    不多会儿,天明和尚走了进来,目光不曾落在住持身上一瞬,直直朝大郎君跪下行礼。


    慧远神色未变,依旧慈眉善目,“这就是犬子。”


    岂料天明听到这话,一下就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裴衍来了兴致,换下那百无聊赖的姿态,略略坐直,这不比阿娇那些烂俗话本子精彩,那讨债鬼的喜宴有什么好流连,踏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母亲是清河村庄户的女儿,刚刚及笄事时已经许配了一读书人为妻,郎情妾意,成婚前上青云寺求签,却不料被这恶僧觊觎,强行奸污。母亲失了清白,姻缘被毁,又为父母亲族所弃,不得不背井离乡,替人浆洗、灯下补衣过活。”


    后来他出生了,母子相依为命一直到他四岁上,母亲身患重疾,不得已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他送入了青云寺。


    这样的恶人害了他母亲一生,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怎配有后嗣!


    “慧远,他说的可是真?”裴衍问道,他方才戏谑的唇角压平,黑沉的瞳孔里弥漫着一层寒气,倒不是他有什么锄奸惩恶的正义之心,只是他家里也有一个不堪的父亲。


    慧远低垂眉眼,不曾开口否认一字。


    恶首放下屠刀,幡然悔悟,愿意放下一切当一回慈父,裴衍偏偏不成全这种虚伪歹人。


    恶已铸成,何来幡然悔悟之说,恶人须得承受相同的痛楚才叫赎罪,这臭和尚拿着一本账簿,康他人之慨,成他个人私欲,算盘打得这么精,还做什么和尚,合该去当账房。


    心念微动间,裴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反手将一柄匕首掷在二人之间。


    “既已踏进我裴家的门,这本账簿太轻,在我这里可换不来两条性命。”


    一言落地,跪地二人皆是神色骤凛。


    良久,慧远缓缓松开手中持了二十余年的紫檀佛珠,双手伏地,重重叩首:“世事幻如蕉鹿梦,浮华空比镜花缘,望郎君信守诺言,老衲愿自领一死。”


    说着就去拿那宝石匕首。


    天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方才他在李叔家时,远远看到这和尚单独一人进了阿娇的院子,思忖他或许是来向裴郎君透露徐天白一事,不曾想是他以为自己被囚禁,现下竟愿意以命抵命。


    但他天明的命自由他自己担着,何须他来做这个人情,他哪里配!


    天明抢先拿过那把匕首,指腹扣住刀柄猛地一拔,寒刃应声出鞘,带出一缕凛冽杀气。


    “大郎君说话可算数?”


    “自然。”


    慧远住持嘴唇颤抖,伸手强夺那把刀,唤道:“儿啊,让爹爹——”


    天明眸中闪过一抹快意与仇怨的冷光,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这恶贼的胸膛,钝响轻闷,鲜血瞬间浸透僧衣,慧远身躯猛地一震,双目圆睁,只余难以置信的惊愕,捂着胸口痛苦倒地。


    “我不是你儿子 —— 你下去,给我母亲跪着赎罪!”


    猩红的血液淌了一地,侍从很快将死人拖了出去,打扫干净,不让裴郎君闻到一丝不好的气味。


    裴衍瞧着跪着的天明,道:“你想管我要什么?”


    天明擦干手上的血迹,“大郎君想杀慧觉,却又不想亲自动手,小人能为大郎君效劳,是小人的福气!哪里敢要赏赐。”


    裴衍对这小和尚升起几分兴趣,“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他?”


    “大郎君并未囚禁我,方才却并未挑明,这妖僧若自戕,如大郎君的意,若杀我,我必会杀了他,亦如大郎君的意,这左右之间,不会脏了大郎君一丝衣角。”


    裴衍的手肘搁在桌案上,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你想跟着我?”


    天明神色一正,往下一拜,“郎君明察,小人并不愿当这个出家人,名利富贵、红尘万丈,小人都想去闯一闯,求郎君成全。”


    裴衍身边有很多能人志士,他并不缺一个这样的人,且他与阿娇甚是亲近,这一点他很不喜欢,回京城后,他要阿娇住在他的院子里,每日莳花弄草也好,闲看话本戏曲也罢,只不要同外面这些人再有关联。


    “裴家门下,不缺你这号人物。你想闯名利红尘,自去便是。”


    天明闻言心头一紧,指尖攥紧沾着血的匕首,指节泛白,眸色几经闪烁,终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犹豫,道。


    “大郎君座下万千,有一事却只有我知晓。”


    他将阿娇与徐天白之事一一道来,两人如何相识、相知、相伴,徐天白如何上京赶考,阿娇惊闻死讯后如何伤心,事无巨细,均摊开来讲。


    裴衍原本闲坐上首,神色慵懒淡然,可随着耳边传来的话语,他身上的松弛渐渐褪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凛冽。


    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隐忍着未发的怒意,呼吸沉而长,饱含怒意。


    “小人禅房中有一幅《忙趁东风放纸鸢》的踏春图,正是徐天白所绘,大郎君取来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天明的额角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每说一句都反复斟酌,生怕多言一句、少语半分,更怕用词不当,触怒了上首的裴衍,徒招杀身之祸。


    屋内随侍的一应人等皆垂头束手、噤若寒蝉,屋内不闻人声,只有偶尔一两片花落的声音。


    “来人!”


    大郎君声色冷厉,似利斧劈开这凝滞的空间,“将这满口谎言的秃驴拉下去杖打,打到说真话为止。”


    在外心急如焚的裴玦听到里头的动静,见那和尚被拖了出来杖打,知道大郎君动了怒,匆匆吩咐将新房里昏迷的三人,并李氏一家三口全都带上来。


    “此事不得声张,你们黑衣夜行,速去速回!”


    他吩咐完后,捧着一颗惴惴之心进了内堂,他小心措辞,将阿娇姑娘失踪的事缓缓讲来,只见裴郎君面色愈来愈难看,黑如锅底,周身寒气逼人。


    裴玦赶紧说道:“或许姑娘只是一时走失,属下已派人四下寻访,请郎君息怒。”


    裴衍闻言,反倒冷笑一声,“裴玦,你倒挺为她说话。”


    裴玦闻言大惊,立刻跪下,脊背冷汗大冒,“属下不敢,郎君息怒!”


    裴衍站起走到窗边,夜晚的山风拂面,吹冷他因愤怒与醋意而沸腾的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


    他抬手抵在窗沿上,指节因用力连骨节都泛出冷青,他并没有他之前说的那般大度,阿娇的年少懵懂也好,情窦初开也罢,字字句句恨得他咬牙切齿。


    “大郎君,那和尚所说不一定为真,不若等阿娇姑娘回来,再行分辨。”裴玦进言道。


    等她回来?


    这混账怕是早插上翅膀,要飞到天边去了!


    裴衍冷笑一声,吩咐裴玦去取那幅画来,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能勾得阿娇如此心驰神往、念念不忘!


    夜风萧瑟,风雨欲来,青云山此刻的平静薄如蝉翼,脆如春冰,人人自危,裴玦亲自去青云寺搜画作,大郎君许久不曾这般动怒过,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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