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撕下一只油润鸡腿,“看样子你想好怎么入京了。”


    “你可别高兴早,就算你能撇下人独自进京,那京城是什么地方,惹恼了那位,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天明大快朵颐,“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你自个儿反而进了牢笼。”


    阿娇心中是有谋划的,是以并不会被这些话吓到,她也不欲将她的想法透露给天明,倒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事后连累了他。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天明见她不欲多说,也不问了,只是感慨道:“这裴郎君有才有貌,比起天白兄更是有钱有势,他对你也有情,这样的高枝放在你面前,你竟也丝毫不动心,可真是个怪胎。”


    阿娇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你吃的是我送的烧鸡,喝的是我酿的枸杞酒,怎么净给旁人说话。”


    天明摸了摸鼻子,不跟点不透的棒槌说话了。


    阿娇脑中闪过那日在橘子树旁,她惊觉这裴郎君或许真对她有几分情意时,心中一时震荡,后来再想只有后怕。


    “云泥殊途,他的情谊薄似秋云,随时都可能消散,我不能将往后的日子寄托在这样一块浮萍之上。”


    阿娇说道,又指了指案上的香囊。


    “从前我给天白哥绣香囊,他见我不擅长女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天明示意她说下去。


    “他说,“世间都以女红、名节来衡量女子,以功名、权势来衡量男子,但在我看来,人各有长,你擅长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极好的,京城名医众多,到时拜学名医,说不定此生还有大成就。””


    这就是徐天白,他从不因她是孤女而有所轻视,也不因她是女子就否定她从医的能力,反而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而那裴郎君习惯了活在云巅之上,他看不见她的,他只会给她找个针织师傅。


    天明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地看向阿娇。


    她竟不是根实心的棒槌。


    他在青云寺见过许多来求神拜佛的女子,上至乡绅官夫人,下至务农娘子,她们或求子,或求姻缘,或苦求佛祖让夫君回家,但极少有女子给自己求出路,求立身之本。


    两者并没有高低,且各有各的难处,世间女子不易,自己为自己挣立身之本的女子更不易。


    但回头想想,阿娇本就是在这山间靠着她自己长大的,没有父母亲族的眷顾,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照拂,她会有这样的觉悟,倒也不无道理。


    天明的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明月,而后转身对阿娇说:“往后,无论是谁对你说的话,不要全信,真要信也只能信一半。”


    这话没头没尾,阿娇反应过来后心中一空,唇瓣嚅嗫几番,才道:“出家人不能打诳语。”


    天明黑沉的眼眸盯着她一瞬,转而又嬉笑起来,吊儿郎当说话,“跟你说过,我这个出家人不过就是混一口饭吃,佛祖座下人万千,想来不会跟我计较。”


    阿娇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向那个滑不溜手的秃驴,突然生气起来,包起案上还没吃完的烧鸡,起身就走。


    “我带回去给阿宝吃。”


    天明拿着没吃完的鸡腿子,拔腿就追,“欸!你说说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发脾气。”


    “你好歹把烧鸡给我留下呀!”


    奈何阿娇实在太矫健,只能眼睁睁连人带鸡一道全没了。


    “好赖话都听不出,还是个棒槌。”他摇摇头,看了眼山顶寺庙的方向。


    -


    次日阿娇一早起来,准备下山去李是好的喜宴。


    院里裴璨正在和阿宝耍着,阿娇手里拿了一块生牛肉,一边给阿宝喂食,一边随口问道:“驱蚊的香囊不好用吗?怎么不戴?”


    裴璨嘴往屋内努了一努,“昨天被收走了。”


    他血热,极易招蚊子,好不容易得了个驱蚊的香囊,刚戴上没一会儿,就被大郎君叫了进去。


    “你近日似与阿娇亲厚了许多。”


    裴璨挠了挠头,脸也渐渐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的少男怀春模样,看得裴衍眸光越转越冷。


    “我...我喜欢吃肉包,她介绍的那家肉包做的非常好吃。”


    裴璨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怪荒谬的,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具备相似的对<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的判断,和抚琴遇知音、棋逢对手是一样的,怎得他们就高雅,是高山流水,他们爱吃,难道不也是另一种高山流水。


    一个喜欢吃肉包,且很懂得吃肉包的人,她若还能改了没规矩的坏毛病,在他这就算的上是个纯粹的好人了。


    裴衍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你最近似乎和裴玦疏远了些。”


    裴璨立刻摘了香囊双手递上去,“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他还怀疑我,整天疑神疑鬼的,说不准是患了疑心病。”


    裴衍眉宇一皱。


    “他是你上峰,不可出言不逊,”裴衍接过香囊,那上头就绣了一歪斜的云朵,与他的香囊没有丝毫可比之处,“明日我同阿娇下山,你不用去了。”


    这几日阿娇虽一切如常,可他心底总觉着几分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不若亲自去一趟,免得在这紧要关头横生差错。


    阿娇得知香囊被裴郎君拿走了,心中一喜,“你今日跟我下山吗?”


    裴璨摇了摇头。


    阿娇心里又一喜,她要独自上京,一则需要有车马,二则要能摆脱裴郎君派去跟着她的人。


    这些日子她故意在裴郎君跟前与裴璨说话、赠礼,无非是想让他觉得她与裴璨亲厚,派人跟她下山时,能绕过裴璨这个武功高强又难缠的,更何况她之前在裴璨手里逃过,若真让这人跟着她,定会看得她插翅难飞,她还如何脱身。


    “那他让哪位郎君跟着我下山?”


    阿娇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若是在柴房外看守过的年轻红脸小郎君就更好了。


    裴璨嘴又往屋内努了一努。


    阿娇抬眼看去,只见裴郎君自屋内缓步而出,他身着雪青色定织提花团纹襕衫,身姿挺括,一支琅环青玉挽起长发,愈发衬得面容清峻,周身气度矜贵而疏冷。


    时到今日,她其实已经能分辨清楚了,即便都是这样一身青衫立在树下,即便他们都闭上眼睛,她也不会再错认了。


    面容有相似,性情气质却不尽相同,同样一张薄唇,放在天白哥脸上,便总是笑着的,温暖而亲和,而放在这位裴郎君脸上,便总是抿着的,显得薄情又冷酷。


    “走吧。”裴衍举步来到两人身旁。


    阿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同我去?你同我去?”


    裴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眉峰微蹙,瞧她与裴璨站在一块,反问:“你想谁同你去。”


    她的确不想裴璨跟着她,但更不想这大郎君跟着她,她就算长出十对翅膀,都难逃此人掌心啊。


    阿娇僵硬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裴衍因为这沉默愈发不满,伸手要来牵她。


    阿娇不动声色躲开,认命般俯身抱了抱阿宝,将脸贴在它的耳朵上磨了磨,“阿宝要乖,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阿宝很通人性,或许它察觉到了阿娇离别的伤心,很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而不是像往常那般嬉戏打闹。


    “走吧。”


    阿娇站起来,微微低着头,害怕让人察觉到她微红的眼圈。


    裴衍抬步跟上,两人双双一起踏出家门,门外的青云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翠如泼墨,脚下古道蜿蜒,青石小径顺着山势缓缓延伸,隐入云雾缭绕的青山之间。


    两人慢行至山脚茶寮处,裴璨携人追了上来。


    “大郎君,青云寺住持派人送信来,嘱咐我等要速速告知郎君,以免误了大事。”裴璨递上来一封信笺。


    阿娇一听青云寺住持,心中一紧,用眼角偷偷瞧那封信,只可惜老和尚年纪大了用笔太轻,都不能力透纸背,好叫她看个一星半点。


    裴衍一目十行,略略沉吟后道,“裴璨,你跟着阿娇去。”


    他此次下中州,借的是查中州流民赈灾的贪腐事,此前查实的相关官员贪腐证据早已在他遇刺前由裴珣携带上京,但贪腐的脏银去向却并未查透,他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亦不打算深究,但这和尚一封信上来,声称知晓钱财去向。


    只是这般送到嘴边的机缘,若是连头都不肯低一低,反倒显得太过清高刻意了。


    他抬脚往山上去时,回身盯了阿娇一眼,“观完礼立刻就得回来,你要是敢晚一个时辰,我就和你算账。”


    阿娇的那颗心峰回路转,先头还抵触娃娃脸,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往娃娃脸那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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