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再看,或许真有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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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阿娇破天荒没在房里呼呼大睡,反而打扮齐整地推门出来了。


    蹲在地上啃番薯,摸阿宝的裴璨转头看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明黄色衫裙,薄薄的腰带绣着缠枝莲纹,细细一收,便勒出一把盈盈纤腰,胸前悬着长命锁,脚上踏着青布浅口履,亭亭玉立,似这山间的晨风般轻盈,又似那窗前兰花般灵秀。


    裴璨心中划过一丝又轻又软的异样感觉,尚未分辨清楚,恶语已经迫不及待飙了出去。


    “昨晚你去跟你奸夫私会,被大郎君抓包了吧?”


    阿娇蛾眉轻蹙,长着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怎么就多了张嘴呢。


    她转身去拿角落里的背篓,里头放了一壶枸杞酒。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己,还是不高兴,“我知道,那寒潭后面的山洞就是你们从前私会的地方,里头竟然还有炊具、酒坛,那晚捉你回来后,大郎君已经都知道了,你竟还不知收敛,昨晚又出去。”


    那山洞可不是她私会的地方,是天白哥来跟她私会后,回去时偶尔和荤和尚私会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怪怪的,显得天白哥不像个正派人,两头忙活。


    那头裴璨还在叽里咕噜,“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就能这么放肆,大郎君什么漂亮女娘没见过——”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他口中见惯了美人的大郎君,此刻正握着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铁锹,从堂屋走了出来。


    裴衍走到阿娇身旁,目光自上缓缓落下,一寸寸细细碾过,将这漂亮女娘的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唇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阿娇被看的不大自在,抬步走去抱阿宝的大脑袋,阿宝日日吃好睡好,又有大片山林自由疯跑,早已不是当日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崽子了,三十多斤重的狼儿子热情去拱它漂亮娘亲的脖子。


    “走罢。”


    裴衍上前,单手轻松拎起阿宝,将人解救出来。


    阿娇从地上扑棱起来,出门前交代裴璨,“我中午要吃山脚徐大娘家的肉包,你有空就去买了来。”


    裴璨不想听她的话,但三肥七瘦的肉包他也想吃,勉强“唔”了一声。


    算她会吃。


    裴衍却垂眸看了阿娇一眼,刺头裴璨从来桀骜,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如今竟会听她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忠诚听命于他的死士,受到了阿娇的影响


    裴衍一贯多疑,看向阿娇的目光闪过几分冷意和猜疑。


    阿娇没有他的九曲回肠,一路跟阿宝走走、跑跑,上了山。


    初夏时节,阿娇的那棵橘树枝头缀满了指头大小的青色圆果,一颗颗藏浓绿油亮的叶片间,风一吹轻轻晃动,吹起一阵清苦香味。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看橘树,又低头看着数月前挖的坑,故地重游,很难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境,大难不死重了些,虚惊一场又太轻了。


    她捧着枸杞酒浅浅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刺喉,缓过片刻,舌尖才漫开一丝淡淡回甘。


    裴衍没让她多喝,他还记得山洞里的字,特意的略去后面隐藏着别样的情意,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会放低身段去追问半句,但他的的确确有些许微妙的嫉妒。


    他们相遇太晚,以至于阿娇的人生里,很多事他都占不到头筹。


    阿娇细细咂摸着那点酒味,并不知此刻裴郎君的幽微心思,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更是彻夜未免,终于被她想通了。


    她想其实她并不想死,只是那时活得太艰难太痛苦,所以骗自己要去死了,于是她不再受困于那些艰难和痛苦,每天只需要背着铁锹上山,今天挖一点,明天挖一点,一点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挖成了,她又幸运地遇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说她救了裴郎君,不如说裴郎君是她的另一个土坑,今天要推他下山,明天要找穿莲草,一件件事又支撑着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也挖成了,而她也活着等到了转机。


    平芜尽处是春山,平芜尽处是春山,她终于走过平芜尽处,能去寻觅春山外的心上人了。


    裴衍见她不语,亦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曾经绊倒他的区区一土坑。


    那日他虽受重伤,但凭借他的武功,逃脱并不算难事,偏生事有不巧,逃亡途中竟撞见一头公狼紧追不舍,他且奔且战,反手射出袖箭,那狼侧身避过,旋即悍然扑来,他抽刀相搏,几番缠斗下来,公狼负伤遁走,他却一时不慎,踩中了猎人设下的铁兽夹,踉跄着跌入了这土坑之中。


    裴大郎君自出生起,所有的洋相都在这出尽了,瞧着阿娇对此处颇为熟稔的模样,一丝诡异的猜测爬了出来。


    “这土坑是你挖的?”


    阿娇瞧着他骤然冷下来的面色,不明所以点了一下头。


    “那铁兽夹也是你放的?”裴衍的面色越来越沉。


    阿娇不敢点头了。


    她今日带这位面慈心狠的大郎君上山,是想着故地重游,追忆下她当日的救命之恩,盼他能念及旧情,一时心软应了自己的所求,但如今看来,救命之恩好像,好像要随风散了...


    裴衍漆黑的瞳孔盯着她,那目光像是座高山,压得阿娇抬不起头。


    阿娇在山间长大,对危险的感知如野兽一般敏锐,有几个飞速而过的心慌瞬间,她感觉此人对她动了杀心。


    眼前尚未被填上的土坑,莫非真要成她埋骨之地,阿娇浑身僵硬矮下身去,抱住犹在刨土的阿宝。


    留给裴大郎君一个弱小又无助的背影。


    裴衍憋着一口闷气,想要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却又无从开口,若是换个人给他使了这等绊子,拉出去处置了就是,他都用不上生气。


    但眼前的阿娇乖巧得像兔子,可溜得比兔子还快,打不得吓不得,愤怒的裴大郎君嗓音就似寒潭底养了百年的寒冰,直直朝阿娇扎去。


    “抬头。”


    阿娇不敢动,也不敢不动,在这动与不动之间,她动了一小下,微微侧头,露出半个侧脸,讨好的表情中带着五分歉意、五分害怕。


    裴衍冷笑着磨牙,性格里早早就被压抑的恶劣和幼稚的那一面,突然时隔十余年,在这荒谬又陌生的中州之地被牵引了出来。


    阿娇真乃神医啊,竟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医术。


    他蹲下身去,双手搭在阿娇的肩上,微微一笑,在阿娇错愕的眸光里,他手上忽然一用力,只听得短促的“啊”一声,阿娇连人带狼全都扑腾进了土坑里。


    阿宝还以为娘亲在跟它玩泥巴,笑得鬼迷日眼,站起来抖一抖毛,尘土飞扬,扑了阿娇和裴衍一脸。


    阿娇鼻头、脸颊上脏兮兮的,发髻也松松散散,就像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脏兔子,她坐在土坑里,懊恼又荒谬,难不成峰回路转,今日还真要被埋在这了?


    裴衍大掌一挥,落在傻儿子阿宝头上,“蠢死了。”


    阿娇一惊,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死”字,下意识搂住阿宝,这荒郊野岭的,她喊破喉咙都不见得有人听见...


    “我自从断了生计之后,就只能在山中打些猎物果腹,那兽夹是为了抓野兽的,你...你自己撞上去,也...也不能,怎么能怪我呢...”


    裴衍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绢帕,捏着阿娇的下巴,给她擦唇边、鼻头、脸颊上的灰尘,但因还生着气,力道便不大轻柔,不像擦尘,倒像是赌气磋磨。


    最后他伸手在她软嫩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记,带着几分恼,又藏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或许他命中就有这一劫,既如此,天意不可违,他要把这劫数牢牢抓在手里。


    此前他已问过阿娇,愿不愿随他回京,这棒槌一口回绝。


    骄傲如大郎君是不会开第二次口的,他思忖着不若直接打晕,捆上带走。


    但这时候,棒槌突然开了窍。


    阿娇坐在她的土坑里,火光电时间,好像悟到了一点从前都不曾想过的东西,虽不可置信,但来不及深想,她她抓住机会,立刻打蛇棍上。


    “我听闻京中有位李神医,最擅针灸之术,我心里很是仰慕,想着能否搭你们的车同行,一道去京城?”


    阿娇见他不应,还是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能盯出她心中的暗鬼,她又硬着头皮道:“阿宝我暂时托付给天明师父了,他可以帮忙看顾,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极有分寸,她先头拒过他,若突然说想跟着他走,以裴郎君性情,估计会立刻疑心上她,说不准连山都下不去,这么半真半假地说着,反而能取信于人。


    “这有何难。京城西郊自有围场,虽不及青云山天然开阔,供阿宝嬉耍,已是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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