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看守听了阿娇的要求,没立即答应,也不敢拒绝。


    “阿娇姑娘稍待,小人去请示下大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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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裴大首领正站在单独辟出来的一密室内,裴钰醒了。


    当初兵分两路,裴钰领半数人马护大郎君走青云山北面,他带着半数人马走阳面,以混淆视听,保大郎君顺利归京。


    这部署是当晚商定的,知晓内情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结果青云山背面竟早早有人埋伏。


    一行人一路厮杀,死士尽数被杀,裴钰下落不明,大郎君不甚落难。


    “大郎君,我没有背叛,”裴钰跪在地上,浑身多处刀伤,脊骨骨折,整个人诡异地扭曲着,“内鬼不是我。”


    裴衍坐在暗处的太师椅上,让人看不清神色,也更让人不安。


    “这段时间,我一直假换身份,暗中寻找郎君,若我真有异心,为何还在此地流连,早就该回京奔前程了!”


    裴钰面色苍白,一双望向大郎君的眼睛却似燃着期冀的火光,恍若身处地狱之人仰望人间。


    裴玦也不信裴钰回背叛,他们四人或早或晚都是跟着大郎君一起长大,忠诚、服从于郎君的信念是刻进骨子里的,非金钱权势可动摇,且裴钰的家小都在裴府,他更不可能背叛。看着兄弟凄惨模样,裴玦开了口。


    “郎君,裴钰没有背叛的理由。”


    裴衍一言不发,一身青梅色交纴襕衫浸在细碎的天光里,窗外树影轻轻晃荡,斑驳碎光偶尔掠过他眉眼,面容沉静如寒潭古玉,教人半分也窥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裴钰胸口如利锥砍砸剧痛,鬓边冷汗淋漓,他双手跪伏在地陈情。


    “郎君,太子私蓄兵甲库一案,公主派人前来示好,不知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公主自作主张,我故意落于薛非之手,欲试探深浅,可此人只是个无名之辈,公主并不曾向他交底。若是公主所为,恐怕太子会继续派人下中州行刺,阻拦兵甲库转移。”


    “西北战事正酣,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只是党争,但我朝与蛮夷却是世仇,边境数以万计无辜妇孺幼子的生死皆系于此战,


    郎君苦心孤诣从中斡旋,以自身为饵,停留在这中州虎狼之地,不就是为了保着军需顺利输送西北吗?”


    这番话听得裴玦心中一震,大郎君下中州之后,从未与他们透露过要腾挪兵甲库之事,他也是在昨晚才得知,裴玦看向裴钰的目光淡了许多。


    “我乃郎君座下死士,若真有心叛主,早已是太子的座上宾,而非东躲西藏,辗转寻觅郎君踪迹。”


    “裴钰一人死不足惜,但若郎君身边真有太子的奸邪,还望郎君时时警惕,不可不防!”


    这些事裴衍都心中有数,他是个心思缜密,且极善于谋算的政客,今日他坐在这,也并不为听他剖心陈情。


    树影掠过他淡漠的眉眼,只听到他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


    裴钰双眼一闭,体力早已透支,却依旧死撑着一把硬骨:“家中尚有一幼子,求大郎君成全!”


    裴玦静立一侧,大郎君果决狠辣,从不会容忍有瑕疵之人,裴钰必死无疑。


    只是这人是他数度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西北时,他带领的前锋营遭大风雪,困在山坳十余日,粮草断绝,日日有人冻死,是裴钰签下生死状,冒死突围进山,才将他从死境里拖了出来。


    “郎君...”裴玦双手握拳,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激荡与涩痛。


    “裴玦,想清楚再开口。”


    裴钰朝他摇了摇头,裴玦住了口。


    裴衍起身,丝滑繁复的矜贵衣摆拂过地面,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一步步行过裴钰跟前,目光未垂,连半分停顿都无。


    裴钰悲从中来,胸腹间一阵剧痛,呕出一口鲜血,自成为死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历历往事于脑海中翻涌奔腾,幼年时他被领着到大郎君身边的那一日,晴空万里,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练习骑射,那时的大郎君不似如今沉默阴鸷,他翻身下马,尚稚嫩的眉眼里是盈盈笑意。


    他有主子了,有人会管他了,于是他笑着唤他,“大哥哥”,自那后他总是跟在大郎君身后“大哥哥,大哥哥”地唤,后来被教了规矩,才改了称呼。


    “大哥哥。”裴钰嗓音沙哑唤了一声,唇边血迹未干,眼睛里却是笑着的。


    裴衍脚下一顿,可也只有那么一瞬的时刻。


    他经过裴玦身侧时,落下一句话,“这人,我留给你处置。”


    裴玦腰间长剑冷光凌凌,刺向敌人时唯恐剑不够长,不够利,可如今,这长剑要用来了结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痛苦地垂下双眸,“是。”


    密室门开,刺眼天光冲了进来,照亮屋内,一人狼狈在地,一人僵硬执刃。


    门外戍卫森严,见大郎君出来,低头行礼。


    裴衍习惯情绪不外露,是以他面上依旧沉静,周身的沉静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壳,但他内心躁动翻涌,浓烈的愤怒如毒藤般疯长,啃噬、绞杀着他的心智,二十余年皆行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他母亲去后,他就再没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他知道裴钰不是叛徒,但他必须杀了他。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他的足下又何止万骨,该死的,不该死的,他想杀的,被迫杀的,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活着的人在人间,死去的人在炼狱,几多夜半时刻,他都分不清他所处的到底是人间,还是炼狱。


    “我只要三个就够了,其余的你自己吃吧。”


    十步远处,裴璨隔着破窗,递给阿娇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和煦日光落在她皎洁柔软的面庞上,温和浅淡的笑意。


    “小鸡一样的胃。”


    裴璨把剩下的肉包都拿了回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要好起来了?


    裴衍驻足。


    裴璨一转身就对上大郎君浸了寒墨的眸子,但他不像裴玦那般多思多想,半点不惧,大剌剌地拎着肉包,咧着个笑脸跑过去,“大郎君,吃肉包吗?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裴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拎着的油纸包上,雪白暄软的包子一个个堆叠着,圆滚滚的,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味。


    “你吃罢。”


    裴衍略过他往柴房走去,柴房简陋逼仄,角落里两人随意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个肉包吃得香甜。


    他抬步走入,昂贵的软绸沾上草屑和脏污,他却浑不在意,身姿挺拔矜贵在阿娇身边坐下。


    阿娇咀嚼的动作停止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往荤和尚那边挪,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按住,禁锢在他身侧。


    裴衍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不发一言,只垂眸瞥了眼她手里咬了一半的肉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伸,便顺手将那半只肉包从她手里顺走了。


    阿娇不敢抢回来,只好转身捏软柿子,从天明那抢了一个过来。


    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分在两只手拿着,对阿娇来说,这样的吃法好像更有满足感。


    看裴郎君吃完了,她想想又递过去半个,声音软软,“还要吗?”


    裴衍顺着那半个肉包往上,看向阿娇白净柔软的面容,她好像没有一点烦心事,一双琥珀琉璃眼里澄澈又明快,像山间的清溪,天上的流云,陌上的春风,在心生嫉妒之余,他的舌尖又泛起了那日濒死之际,滴落到他口中的清甜花蜜,以及那轮在黑天碧树间摇晃着的明月。


    在这个斑驳破旧的柴房里,他的心不受控地动了下。


    阿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衍也没有说,但那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情,裴衍自己知道。


    裴衍没有接那半个包子,摸了摸她的头,是难得温和的口吻。“你自己吃吧。”


    话落后,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冷厉矜贵的大郎君,起身离开这并不符合他身份的破落地儿。


    差点被包子和沉默氛围噎死的一男一女,纷纷呼出一大口气,心有余悸。


    “就这阴晴不定的性儿,我觉得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天明说道。


    阿娇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宽容,也就并未嫌弃他说话难听,“放心,咱们姑且再忍一忍,你说我是去京城寻他,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哪个更好一些?”


    天明泼她冷水,“你还是先出了这柴房再说吧。”


    “放心,我有办法。”


    天明想想还是告诉她实情,“有件事儿,我得先跟你说。”


    “我偷卖平安符,在后山吃鸡喝酒的事儿,我们方丈都是知晓的。”


    阿娇惊讶:“他对你这么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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