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路走多了,总会碰到些什么,有次徐天白傍晚从半山腰回去,远远瞧见有火光,他紧张地躲在树后不敢动。


    那火光处的人好似也察觉有人,也僵硬着不敢动。


    两方僵持着,夜幕落下,蝉鸣声起,空气中也弥漫起越来越浓郁的烤鸡味道,油脂滋滋滴落,焦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越闻越勾人。


    徐天白受不得这等诱惑,鼓起勇气探出头看去,远远的大树后,也探出来一颗锃光圆溜的脑袋,四目相对间,彼此眼中都是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柴火堆前。


    天明小和尚也认命地从树后走出来,两个成年男子,夜半一道坐在荒山野岭里,对着一剁燃着的柴草和一只均匀烧烤着的嫩鸡,谁的心里都有鬼,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各自的鬼。


    “吃,吃吗?”


    天明见鸡烤的差不多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徐天白也不客气,“吃,吃吧。”接过鸡腿,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鸡。


    月色朦胧,蝉音作伴,两人分食完一整只鸡,又双双沉默着回寺里,两人面上都不大自然,有时一不小心对视上,都尴尬又飞快地撇开视线,若是碰上什么人,还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那晚的事,他们谁也没提,白日里碰到,各自双手合十,一口一个“天明师父”、“徐施主”地叫着,客气又体面。


    有一就有二,徐天白夜半归寺路上,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遇见馋嘴的天明,两人自然了许多,徐天白有时还会从阿娇处拎着枸杞酒去,配着烤鸡一起吃。


    天明大呼过瘾,他不是主动做的和尚,实在是家里穷,过不下去了,他娘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白面和他一起交到主持手里,这下好了,活是能活下去了,但他就不是做和尚的那块料,六根如后山野草疯长,第一次杀野鸡,他一边口里阿弥陀佛,一边哆嗦着杀鸡放血,山鸡疯狂挣扎,鸡血飞溅,场面很是狼狈,好在后来杀多了,心境也坦然了很多,手艺也熟练了许多。


    “我在寒潭后边发现了个山洞,那儿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入了秋后,山里冷,徐天白介绍天明师父可以去山洞里吃野食。


    后来两人去的多了,那里逐渐多了许多物件,有阿娇给两人做的软垫,一些耐放的盐巴、辣椒,还有一坛子枸杞酒。


    阿娇从青云寺逃出来后,熟门熟路躲到这个山洞里,她知道她逃不出这青云县,所以只能赌一把,赌这山洞足够隐蔽,也赌那裴大郎君耐心散尽,爽快回他的京城去。


    她没吃晚饭,现下饥肠辘辘,徐天白说,寒潭里的鱼被冻的都傻叽叽的,好抓得很,他还给阿娇演示如何扎鱼。


    阿娇凭着记忆在洞里寻了一根他们从前用过的插鱼杆,给自己扎了一尾鱼,又用他们留下的打火石生起火。


    柴火燃气,红色的火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她麻木地转动着鱼,以免烤焦了。


    “天明和尚一点都不会烤鱼,他就会烤鸡,他嫌鱼刺多,怕剌嗓子眼儿。”


    “那你怎么不给他挑鱼刺?”


    徐天白扒拉鱼刺的手一顿,而后一片白生生的鱼肉放到阿娇跟前的荷叶里,鱼肉肥美,一瓣一瓣的,鱼刺被挑的干干净净。


    半晌后他才别扭又小声说,“我又不喜欢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他跟见了鬼一样,看都不敢看我,白给他喝了那么多好酒,你晚上去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替我出口气。”


    鱼烤好后,阿娇就把火灭了。


    大概是真饿了,一大口下去,就被那死不瞑目的鱼剌到了嗓子,一根细小鱼刺直直扎进喉咙软肉,不上不下,磨得她眼眶发热。


    “天白哥,这鱼傻归傻,可也真的剌嗓子。”


    她去寻那坛酒,企图将鱼刺冲下去,木制坛盖上落满灰尘,她随手擦了擦,打开坛盖,抱起酒坛就喝。


    咕噜咕噜几大口下肚,大概是徐天白在天有灵,鱼刺真下去了,她抱着酒坛子坐在原地,才发现旁边的石墙上刻着一行字。


    月光微弱,看不清楚,她伸手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这是阿女的酒,那个女字明显只写了一半,大约是他怕有人寻到这,会污了阿娇的清白,故而只写了半边。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徐天白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下好啦,喉咙里的刺下去了,扎到她心里去了。


    漫山遍野的幽红火把,在高低起伏的灌木树丛里若隐若现,阿娇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她抱着酒坛子,醉眼潋滟又朦胧。


    阿宝,那认贼作父的傻儿子寻到她时,阿娇酒已上头,搂着阿宝也要给它酒喝,阿宝心里惦记着鲜美的小羔羊,咬着她的衣角,要她跟它回家。


    阿娇跌跌撞撞站起来,像是新生不久还走不稳路的小羔羊,被一群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带刀罗刹逼着,往她的虎狼窝去。


    好啊好啊。


    今天是把裴大郎君给惹火了,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她活着吃鱼还要被鱼剌嗓子,死了成了鬼,徐天白会给她这个死鬼挑鱼刺。


    混沌的脑袋又模模糊糊地猜,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已经给别的死鬼挑上鱼刺了。


    裴玦带着醉鬼回去,郎君房内的烛灯已经熄了,这座半山腰的小院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裴璨这时倒颇有眼色,自去门前跪下。


    裴玦想了想,石地寒凉,让人去寻了个软垫放在大郎君房门口,让糊涂醉鬼跪了上去。


    又着人去煮了醒酒汤,明早大郎君要打要杀,也总得要个清醒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捉奸,捉完


    初夏的青云山, 云清山碧,清晨的林间浮着淡淡的白雾,鸟鸣悠悠, 流水潺潺,真如仙境一般缥缈曼妙。


    一行黑衣劲装、腰挎长刀的死士于林间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梭, 踏叶掠枝,身姿矫健如风。


    是前去处理太子兵甲库的一行人回来复命。


    昨日拿到宝库图纸后, 裴衍立即着人前往,一番恶战之下,太子留守的势力悉数剿灭, 这兵甲库被裴衍的人成功接管。


    裴玦听完属下的汇报, 着人退下, 瞧着还在院中跪着的两人。


    一个跪得板正, 一个歪斜,半搂着阿宝睡得迷糊。


    裴玦摇了摇头, 轻手轻脚进了堂屋, 向大郎君汇报兵甲库的情况。


    房内静悄悄的, 立着四个伺候的侍女,各自捧着洗漱物件、衣物配饰等,大郎君坐在床沿, 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手, 昨晚那道伤已叫了大夫料理过, 掌心缠着白色裹带。


    裴玦悄悄瞧了一眼大郎君的面色, 想来昨晚并未休憩好。


    他静立一旁,等大郎君洗漱完毕才上前汇报。


    “大郎君,兵甲库内藏有兵器数万件,全套甲胄五千余套, 另有攻守城的云梯、弩车、粮草等,如今都已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请郎君示下。”


    大郎君对着一人高的铜镜整理着衣袖,神情很淡,“分作两批,一批留原地,一批悄悄运往西北军营做补给。”


    裴玦略有迟疑,这岂非中饱私囊?


    当今陛下主和,对血战沙场的将士们并未多抚恤,艰难的时候连冬衣都换不上,但这般私下转移,若是被人发现,岂非平添罪名?


    裴玦后退一步,进谏:“大郎君,恐太子殿下会以此为把柄,为日后留下隐患,且三殿下那边,恐也不好交代。”


    裴衍瞥了他一眼,道:“按大首领讲,此事该如何。”


    裴玦立刻跪下,俯首请罪,“属下不敢。”


    裴衍此次下中州,为的就是那兵甲库,西北战事吃紧,陛下那要不出钱来,只好出些劫富济贫的馊主意,老子抠门,就只能从他儿子身上打个秋风了。


    “去办吧,不要留马脚,”裴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死士首领,“倘若日后太子因此事发作,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裴玦脊背冷汗直下,脑中思绪千帆过,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万死,定不负郎君所托。”


    裴衍让人起来,“那两个蠢货呢。”


    裴玦回道:“都在院中跪着,想向大郎君请罪。”


    请罪?阿娇吗?


    裴衍嗤笑一声,他可不信。


    堂屋大门打开,跪得笔直的裴璨脊背一僵,双手伏地,磕了个扎实的响头,“大郎君!”


    这一嗓子将旁边的阿娇吼醒了,慌忙从阿宝身上起来。


    低垂的视野里只见有人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廊下,不多时一身着青梅色团花纹路交纴襕衫的矜贵男人从房内走出,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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