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立刻拿起脚来就走, 像只炸了毛的兔子,佛门清静地,他却在这里大开杀戒,毫无敬畏之心,怎么就让这样的人得了势?怎么就让这样的人长了那样一张脸,行到门口,那滩血迹早已清理干净,眼下铺着一层软毛织锦地毯,没有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阿娇脚步一顿,一群疯子!


    她边骂边快步离了这阴森诡谲的禅房。


    老实方丈也领着小和尚退下了,恰巧碰上裴璨领着薛非进来,双方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方丈慈眉善目,双手合十朝年轻小郎君念了声阿弥陀佛,薛非一向厌恶和尚,眼睛长到天上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踏进门去。


    裴璨关了禅房门,思来想去想不通,关了禅房门出去找他的好哥哥请教。


    “郎君什么意思?要是想知道那女子是否另有情郎,直接问不就好了,再不济捉了李氏一家三口,严刑拷打,还怕吐不出什么吗?”


    往年他们在军营里,审细作、俘虏的手段五花八门,再硬的骨头也能化成水,要什么口供没有。


    裴玦比裴璨大三岁,对于男女欢爱上也多吃了几年的盐,“阿娇姑娘不是你我这等武夫,也不是俘虏,不要用那些粗暴手段。”


    裴璨不以为意,“整那么些弯弯绕绕的,真是麻烦。”


    裴玦不说话了,他们家大郎君处事一向干净利落,这般花心思,猫捉老鼠般哄吓着阿娇姑娘,这事恐怕不妙。


    他跟随大郎君已有二十年,幼年大郎君曾经养过一只兔子,雪白漂亮,大郎君极为喜爱,日日抱着一起睡觉,都说狡兔三窟,那只白兔子性子颇为狡猾,夜半趁郎君入睡,狠狠咬了他一口后溜了。


    夫人知道后,气得满府里寻那只兔子,大郎君却一点都不生气,还拿着兔子平日喜欢吃的东西,去它平时喜欢去的地方,温声细语地寻着,三日后,果然捉到了那兔子。


    “然后呢,那狡兔怎么样了?”裴璨问。


    “剥皮烤了,洒了盐吃。”裴玦说道,“大郎君亲眼看着厨子剥的。”


    如今郎君对阿娇姑娘的态度,可不就和那兔子一模一样。


    裴璨恍然大悟般,“怪不得在西北时,郎君老是让我去逮兔子吃,原来他从小就爱吃啊。”


    裴玦表情一时空白,挥手赶人:“你去跟着阿娇姑娘吧,别让人跑了。”


    “你骂我,兔子难抓,一个女人我难道还能看不住?”裴璨撇撇嘴,走之前又说了句。


    “方才说小和尚偷吃烧鸡着火的事儿,是裴钰瞎编的,那火就是他放的。”


    “你跟大郎君说一声,别到头来又让我背锅。”


    裴玦闻言,眉宇一皱,怎么裴钰也搅和进来了,这事不对。


    他心事重重地望向昏黄的纸窗上的人影。


    -


    却说阿娇从禅房出去后,夜色深沉,白日里香火旺盛的寺庙静了下来,静得她心慌。


    空气里是挥之不散的血腥味,脑海里那只断掌挥之不去。


    她虽是个大夫,见惯伤情,但见了今日这酷烈行径,恐怕要做上一个月的噩梦。


    她独自一人慢吞吞在黑夜里走着,兜兜转转到相法堂,里头灯火通明有佛音传来,是寺里的和尚在做晚课,佛音能静人心,阿娇寻了一个蒲团放在门口,安静地坐着听。


    她一眼就瞧见了天明和尚,因这和尚俊俏,在一众锃亮的脑壳里,很容易就脱颖而出。


    天明也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阿娇,但他立刻调转了视线,嘴中念念有词,手中佛珠转得飞快。


    “喂,”裴璨追了来,用脚尖踢了踢阿娇,语气不满,“看什么呢?!”


    就冲这小妖精方才白大郎君的那一眼,裴璨就不会对她有好脸色,但既然大郎君对她有几分意思,他这个狗腿的自然要替郎君看好门户,看别的男人不行,就算看秃驴也不行。


    裴璨不耐烦听秃驴念经,说带阿娇去看好玩的,阿娇不想去,他就拿刀出来,阿娇只能跟着去。


    “我最近在山里养了一群野狼,时不时地投喂些吃食,你不是也养了一只狼吗,我觉得我养的比你好,”裴璨说话时笑嘻嘻地,两边脸颊凹进去小小的梨涡,显得天真无邪,“方才我一吹哨子,它们就来了。”


    阿娇对青云山里的狼有些特殊情感,毕竟受过狼恩,捡回一条性命。


    两人走到青云寺后山,只见一偏僻处,四五只成年公狼正围成一团,撕咬啃食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阿娇手里打着灯笼,瞧见了些零散的破布,她意识到那是谁,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弯腰做呕。


    她今日吃得少,呕不出来什么,只一口接一口地呕苦涩的黄胆水。


    裴璨在一旁耸着肩膀嘲笑,“就你这比鸡还小的胆子,还敢对大郎君不敬,我告诉你,我们大郎君连公主都配得上,更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放肆的。”


    疯子,都是疯子!


    阿娇扔了灯笼,连滚带爬踉跄着往外跑。


    “欸!你跑什么,你不能跑!”裴璨立刻跟了过来,他矫健,三两步就追上了阿娇,见阿娇一副见鬼了的模样,眨巴眨巴大眼睛,嘲讽:“知道怕了?”


    他倒退着走路,“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行军打仗,很多人都是死了,尸体来不及收,都是乌鸦秃鹫飞来吃的。”


    “呕!”阿娇又是一声,恨不得把胃肠都吐出来。


    “行行行,不说了,”裴璨见她这么惨,难得发起善心,大方分享些伴君的经验之谈,“所以你得和我们郎君一条心,郎君喜欢听话的,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肯定不会让你去喂狼的。”


    阿娇原先的生活虽说不平静,但比起现在顶多就是小打小闹。


    一双眼睛憋得又红又亮,她瞪着裴璨,唇瓣嚅嗫,想大声质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裴璨腰间的刀鞘泛着冷光,刺向阿娇的眼睛,那股升腾起来的气又窝囊地憋了回去,阿娇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原地蹲下,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大鸟。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个儿,也不高兴,但瞧她可怜巴巴一只,“你要喝点水吗?”


    说着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阿娇嘴里都是胆汁的酸苦味,喉咙口更是有火在烧般,但她不敢喝这人的水。


    夜色沉默,若有似无的梵音安抚着被吃的死人,和随时可能被吃的活人,阿娇突然抬头说。


    “去前头的四合院,那里有井。”


    裴璨就陪着她去四合院,院中间果然有一口井,“你对这儿还挺熟。”


    阿娇不言语,让他拿着桶去打水,她借口要方便,进了一间屋舍。


    裴璨不好跟进去,想叫她开着门,但好像也很不妥,叉着腰叫唤,“你动作快点,我在外面数到十,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阿娇跟个鬼一样幽幽回呛,“你敢冲进来,我就去你大郎君面前告状,说你轻薄我!”


    “你胡说什么!”


    裴璨气得跺脚,红着脖子去寻水桶,给人打水。


    谁知他水都打上来十桶了,那妖精却一直没有出来,他叫唤了两声,里头都没有动静。


    裴璨直觉不对,死就死吧,双手用力,陈旧木门“吱呀”打开,里头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


    气得裴璨直把大腿拍断,招呼兄弟翻查青云寺,一盏茶时间过去,他连草皮都要扒了,也没寻到阿娇的一点踪迹。


    这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裴璨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羞辱过,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气得一边红一边白,气势汹汹回到禅房外。


    禅房外裴玦抱剑静立戍卫,禅房内禅房内一坐一立两人。


    “大郎君,薛非冒昧,”薛非站在屏风前,说道,“陈进不知好歹冒犯郎君,但他是公主的人,不若让小人带他回去,殿下自会给郎君一个交代。”


    裴衍单手斜倚在桌案上剥橘子,不语。


    薛非见他并不理睬自己,看来彭城公主的面子在裴郎君这的确不顶用,他跟随公主三年,听闻公主曾向陛下请旨与裴衍婚配,陛下膝下单薄,除去太子和三皇子,便只剩下这一个公主,是以对公主极为宠爱,万事无有不应。


    但裴衍尚公主一事,却不知为何并未如公主的意,自那之后,彭城公主广纳面首,陛下非但不斥责,反而派了花鸟使前往各地为女儿寻觅美男,他薛非就是这样从贫寒之身跃迁到如今绫罗加身,权柄在手。


    薛非又道:“小人到青云县时,意外偶遇郎君的一名属下裴钰,如今他就住在兰台别苑,郎君可愿再见见他?”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的家奴,就算不听话,也轮不到公主插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