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阿娇临街买了几样糕点果品与李是好一道去她外祖家,“娇姐,你不回家,跟那...那位打过招呼了吗?”


    阿娇抿着唇角,心虚不说话。


    李是好心领神会,心有戚戚,“那万一那位下山来怎么办?要不咱们出青云县躲一躲?”


    “他不会下山的。”


    阿娇很肯定,官府对他的通缉令没有撤,他不敢下山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街角传来,一架马车横冲直撞,直闯闹市,那车雕轮绣轭、车帘缀珠,行过之处,环佩叮当。


    可马车在闹市中竟无半分慢行之意,策马疾驰,一路惊得行人四散奔逃,气焰嚣张至极。


    阿娇亦避闪不及,车轮堪堪擦着她的脚边飞驰而过,手中糕点果品尽数摔碎在地,她脚下一崴,扭伤了脚。


    众人怨声载道,但见这马车极尽华贵,料想必是权势滔天的贵人,谁也不敢上前理论。


    马车一路疾驰,临到街道尽头却忽然勒马停下,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珠络帘缝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数枚宝石戒指,那人指尖微松,一叠银票随手抛落,被风一卷,漫天纷飞。


    众人一拥而上,争相哄抢,喧闹之间,那架华贵马车早已扬尘而去。


    “娇姐,没事吧?”李是好扶她起来,“什么人啊,这是闹市,也太嚣张了!”


    阿娇动了动脚,脚踝处钻心地疼,之前进山取穿莲草被毒蛇咬伤,如今伤口早已落痂,皮肉微微凸起,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疼,偏偏今日又伤在了这一处。


    “没事,先回你外祖家吧,”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李是好,“你再去买些果品,另外再雇一辆驴车,我这腿怕是走不过去。”


    李是好接了银子,又塞回她的荷包,“我有钱。”


    她将人扶到路边的饮子摊坐下,“娇姐,你在这等我。”


    饮子摊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一人专心调煮饮子,一人招呼往来客人,穿的虽都是粗布衫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平和温厚的笑意,简单又安稳。


    阿娇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腮,静静望着这一幕,左手手心里是方才的那张八字。


    忽而一阵风过,乌云漫过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夫妻俩一前一后麻利地拉起布制雨帘,三两张桌椅便飘不到雨丝了。


    这李瞎子算命不准,算天气倒是一算一个准。


    街上行人匆匆,或躲在檐下避雨,或于细雨里快步奔走,阿娇人虽未被这雨淋到,但她的心湿淋淋的。


    其实就在青云山也很好,不必去京城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不必追着时新的话本子看,她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他做一个清和的教书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落雨的天地间渐渐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墙黛瓦慢慢淡了轮廓,朦胧雨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一柄青罗伞遮去半身,只见他身着雪青色长衫,踏过长街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她面前。


    伞面往后一仰,串串雨珠滑落,露出伞下那张脸,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眸穿过连绵雨幕,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问:“怎么不回家?”


    -


    青云山在春夏之交,多雨水,山路泥泞难行,阿娇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顶蓑帽,每日卯时初起床,一路跋涉,才能在辰时初刻赶到回春堂上工。


    脚上、裤脚上还淌着泥水,脚底板磨得都是水泡,有的破皮发脓,有的鼓胀红肿,回春堂的婶子心疼她,会偷偷拿一点药草渣子给她敷上。


    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她的一双脚好了坏,坏了好,就这样托着她一点点长大。


    她微微仰头,雨丝飘落在脸上,落进那双澄澈水光的眼里,眼前人的神色很淡,眉眼冷凌凌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雨太大了,脚也很疼。”


    裴衍微微一愣,将青罗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半蹲下,雪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湿冷的地面,瞬间洇湿一片。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的背宽阔安稳,头发只用一支白纹玉簪起,露出线条劲韧的脖颈,阿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静。


    裴衍不满地回头,眉间成川,催促她,“快点。”


    阿娇环着他的脖颈,青罗伞打在两人的头顶,隔开一片烟雨朦胧,裴衍稳稳背起她,慢慢往家走。


    这条山路阿娇很熟,哪里多了一块石头,哪里有泥坑,她都如数家珍,但裴衍不知道,虽有功夫在身,却不免有些狼狈。


    阿娇看到他一脚踩进泥水坑里后便好心指挥起来。


    “这里有个老鼠洞。”


    “这里有块凸起的石头。”


    ......


    裴衍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随口问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摔过很多次,再傻的人都该知道了。


    “因为我聪明,”阿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路要专心,“别分心,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裴衍闻言侧头看她,意外看到一双眼圈泛红的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上蒙了一层水雾,似被雨打湿的琉璃。


    “哭什么?”


    “我没有,”她偏过头否认,“是雨落到眼睛里了。”


    裴衍将人往上托了托,紧紧背在身上,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阿娇不回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雨会落进眼睛里,他只是觉得此刻将人这样背着,他的胸腔浑然满溢着一种安稳熨帖的热潮,这股热流经由心脏飞速压向四肢百骸,升腾起无限力量,山路泥泞也好,雨湿衣裳也好,一切都是简单而纯粹的,是他二十余年的诡谲年华里不曾得到过的平静和安宁。


    他又萌生出了那种荒谬的念头,若这青山没有尽头,若这时间就此停留,若裴衍这个名姓就此深埋这中州之地,他竟也是愿意的。


    只是山有尽头,时间也从不曾为谁而停留,裴大郎君的真心也不过只在那拈花一笑的瞬间。


    等半山腰的草屋映入眼帘时,裴衍微微偏头问她,“阿娇,当时为何要救我?”


    阿娇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她伏在裴衍的肩背上,看着在家门口半坐着,张着嘴,摇尾巴的阿宝,“因为很喜欢你的脸。”


    “喜欢到愿意豁出性命?”


    “嗯。”下巴在他肩头点了点,很坚定。


    裴衍嘴角浮起一点清浅笑意,这荒芜、泥泞的青云山看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京城一切部署得当,中州的奸细反贼也已有眉目,只待几日后收官捉拿,便可回京,裴府万顷,合该有阿娇的一席之地。


    出身的确低了些,虽登不得正室,但有他的宠爱,将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终身也有依靠,总好过在这荒山野岭里荒废一生。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这话如一声巨雷砸下,阿娇那颗被烟雨朦胧浇透的心,瞬间清醒了过来。


    扣在她膝窝的手似烧红的铁,她慌张扑腾着下了地,一瘸一拐地扑腾到家门的檐下,阿宝欢喜地站起来,两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裙,摇着尾巴要摸要抱。


    阿娇心慌意乱,敷衍地摸着他的胖脑袋,裴衍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不紧不慢,一步步亦走到檐下。


    眼前是葱郁晓青的起伏远山,山风徐徐,飘零雨丝落在两人的衣袖上,不知为何,阿娇竟不敢进门,好似那不是她家,而是龙潭虎穴。


    裴衍便也陪着,在门口静静立着。


    抬手接了点檐下的雨水,冷凌凌的,一如他的声调。


    “怎么不说话。”


    阿娇的一颗心怦怦跳,青山依旧,云海如岚,桃花倚墙而开,花落肩头。


    去年徐天白抱着一支桃树来时,眼里都带着光,青云山的春色都不及他眼底的明丽。


    她喜欢他看向她时纯粹而温暖的目光,她喜欢他双手交叠伏在窗边与她说笑的样子,那时的她就好像喝了一大壶的烈酒,从头到脚都是晕的、热的。


    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他也不曾开口表白他的真心,但她却觉得他们已经长相厮守了很久、很久。


    雨中春燕双飞,相伴飞过迷濛青山云海,即便相隔很多很多年,也总会有回巢的一天。


    阿娇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的眸光追随着远去的春燕,音调很轻,语义坚决。


    “承蒙错爱,但我本是乡间一名孤女,虽不知裴大哥身份来历,想来不是凡夫俗子,阿娇不敢高攀,也不会高攀。”


    裴衍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探究里夹杂着戏谑幽暗。


    “你在寒潭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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