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裴衍一向多疑的个性,势必会察觉异样、一查到底,但他如今那根多疑敏锐的神经暂时歇了去,只以为是女儿家的羞涩,当下并未多想,进屋给人端羊奶。
恰好这个空档,李是好拄着根棍儿,歪歪斜斜地推门进来,瞧见被包得跟蚕蛹似的娇姐,眼睛里包了一包泪,棍儿杵得飞快,扑到她身边。
“娇姐,你没事吧?我快被吓死了...”
李是好弱的跟块豆腐似的,昨晚就倒在阿娇的院子里,裴衍回来时瞧见了,就让裴玦将人拎了出去。
晨起阿娇发烧,李大夫来瞧了阿娇后,裴衍善心大发,又让他去瞧隔壁的病秧子。
阿娇瞧她面色苍白,气力不接,就知道她又发病了,伸手一探她的脉,果然!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在这,李叔李婶呢?”
“我,我不放心你,爹娘昨日就去外祖家了。”
阿娇被她哭得也红了眼眶,“往后我叫你走,就一定要走。”
“吃药了吗?”
“吃...吃了,李大夫给我开了药。”
李是好说道,眼尾瞥到裴衍走出来,想起昨日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
裴衍将热羊奶递给阿娇,看李是好跟只狗似地窝在那,颇有些好笑。
这丫头也不算一无是处,阿娇对她又颇为在意,裴衍便也给人赏了一个笑。
岂料李是好非但没被这个笑哄好,反而愈发害怕地将头埋进阿娇的被褥里,倒是辜负了裴大郎君这个笑。
等裴衍走开去喂阿宝,李是好悄咪咪的附在阿娇耳朵边上,把昨晚裴衍的凶悍模样描述给她听。
“你别看他现下好得很,昨晚他可是要烧了这里,”李是好小声说道,“听说有人进山,看到有具尸体倒挂在树上,头朝下,脚朝上,已经被野兽吃得五脏都挂了出来,头颅骨光秃秃地掉在地上。”
阿娇越听越心惊,昨晚朦胧间她听到裴衍吩咐了谁,去处理干净。
竟然是这么个残暴的死法。
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王顺罪该万死,但这般凄厉的死法真叫人胆寒。
她知道裴衍不是寻常人,但也必定不是这般残暴的人,看他对阿宝、对李叔李婶的好就知道了,这肯定不是他本意。
“许是你看错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是好见她这般色令智昏,急得气都喘不顺。
“娇姐!徐大哥人好,但他不是徐大哥!”
这边动静稍微大一点,裴衍那边的视线就过来了,李是好当下哑巴,有苦说不出。
等入了夜,阿娇喝药睡下,裴衍悄无声息出了门。
裴玦早已在竹林静候,别院布置一切妥当,只等鱼儿落网,只是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大郎君,属下一直在追查叛臣裴钰的下落,有暗桩在青云县外三十里处发现他的踪迹,他乔装成香料商,混迹在去敦煌的商队里。”裴玦道。
“敦煌?”这倒出人意料,裴衍原以为裴钰既然敢背叛他,应是在太子处拿到了不能拒绝的筹码,“偷偷跟着,查他与太子党如何勾连。”
“是。”裴玦应道,欲言又止。
裴衍观人于微,“你想为他求情?”
裴玦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只是裴钰与属下一同长大、拜师习武,十余年来与大郎君沙场往来,生死相托,属下想不明白他为何叛变。”
死士暗卫是裴衍手里的一把刀,他何须要在意一把刀的意图,他只在意这把刀用起来趁不趁手,砍向敌对时够不够锋利。
裴玦是把好刀,谨慎周密,文武一流,只是多了几分优柔寡断。
“裴玦,你再犹豫一分,下次死的就是你。”他提点了一句。
裴玦惶恐低下头去,额角惊出的冷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把别院的事办好,裴钰要抓,连带他的亲属一并拿下,至于何时动手,你看着办,”裴衍道,“新任通判死了,太子定会再派人下来,这次来的人分量不会一般,你们好好守着,定要活捉回京。”
“是!”
裴玦应下,大郎君的人马大部分布控在太子私藏兵甲的天青山下,新任通判曾派人来探查过,兵甲库无恙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裴玦知道大郎君在此地滞留,就是等着太子派人自投罗网,他好拿着人证物证,回京后一举扳倒太子。
待大郎君离开后,裴璨从外围守卫的位置撤下来,轻功如蜻蜓点水,眨眼间就落到了裴玦身旁。
裴玦浑身被汗湿透,跪在地上一时间没起来,裴璨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好哥哥,你也有今天。”
裴玦思忖今日说了不该说的话,依照大郎君的脾性,裴钰满门都要遭殃,而他自己,恐怕已犯了大郎君的忌讳,往后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好哥哥?”裴璨歪下头来,自下而上地瞧裴玦,“若你不成了,这第一死士的位置也合该轮到我坐一坐了吧?”
裴玦闭眼,长叹一口气,挥开这讨厌鬼的脑袋,“你倒是想得美。”
“郎君吩咐的事办好了没有?”
裴璨傲娇,“找个厨子能是什么难事,已经在那破屋百米处搭了处新住处,厨子在里头住着,每日做好饭食送过去。”
“大郎君也真是的,好好的别院不住,非要在这穷山恶水里待着,定是那小妖精闹的!”
“红颜祸水!”
裴玦恨不得缝上他那张烂嘴,“裴璨,你再多说一句,下次死的就是你。”
大郎君的诸多死士,几乎每一个都带有他的印记,裴钰是狠辣,裴珣是狡猾,他裴玦是缜密,而裴璨是什么,裴玦到今天都没想出来。
裴璨哈哈大笑,一边在树上跑,一边不着调地回,“当然是美貌啦。”
裴衍回家后,推开卧房的门,阿娇已经入睡,侧身向里,留出来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阿宝就趴在她脚边打盹,裴衍悄声进去要将小狼抱走。
山里月光格外亮,俯身抱小狼时,瞧见阿娇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背上还挂着几缕姜黄的流苏。
这颜色,让裴衍想起那个被阿娇拿出来又放回去的香囊。
抽出来一瞧,果不其然,料子上细细绣着纹样,竟是一对鸳鸯戏水。
面料细腻柔滑,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抠门精阿娇花这钱,是想送给谁?
他就坐在床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香囊上的鸳鸯,目光却冷沉沉地落在阿娇侧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他就是那样的人
阿娇修养数日,日日一上桌就是琳琅满目的饭菜,她也不敢问,生怕知道太多,闷头就是吃。
李叔李婶还未回来,李是好一直跟着阿娇吃饭,再算上裴衍,以及嗷嗷待哺的阿宝,勉强也算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和谐的一家四口。
饭后,阿娇习惯在桃花树下的躺椅里睡个午觉,满树芳菲粉白似玉,春风过处,花瓣随着枝叶间的日光,簌簌扬扬落下,覆在酣眠的少女发间、肩头。
她身着杏色裙裾,迤逦垂落沾地,手边还摊着一本末合上的书,要落不落。
裴衍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阿娇,望着这一方与世隔绝般的天地,明明只是个几步就能走到头的茅草院落,却真真实实给了他类似“家”的感觉。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这般闲淡、有妻有儿的日子,竟让他产生了这辈子如此过,也算圆满的荒谬想法。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大概是离疯不远了。
“啪嗒”一声,阿娇手里的话本子掉落在地,她迷迷蒙蒙伸手去摸,却有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率先将话本子捡了起来。
“霸道王爷为何偏偏宠老实的她?”
阿娇听见声音醒了过来,看见裴衍拿着她的话本子,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你怎么看我的书?”伸手就要抢。
裴衍轻笑着将书往身后一藏,“原来阿娇喜欢这样的。”
风还在落着桃花,几片粉白沾在她乌发间,刚睡醒的眸子似还蒙着一层薄雾,“有什么便看什么,你还给我。”
裴衍低笑一声,转身就走,“听闻京城有家藏书阁,名曰锦绣楼,号称藏尽天下书籍,上至经史子集,下至民间艳话传奇,应有尽有。”
阿娇本要起身去追,听到这话,垂下眼落寞地坐了回去。
裴衍观察阿娇许久,这人爱吃好吃的,爱看荤素不忌的话本子,是以今日故意提起锦绣楼。
但这鱼儿竟没上钩,他回身看去,“怎么了?”
阿娇没回应,似是不想说话,她进了屋,片刻后走出来时手上拿着本靛蓝色的书卷,“经史子集给你,那艳话小本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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