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打五大板!”


    说着将人往长凳上拖,说话下作流气,“打坏了那要紧处,王顺的酒可就喝不成了。”


    阿娇生生挨了五板子,半条命进去,出来时只剩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成了软绵绵的白面条,李婶抱着人上了驴车,李叔赶着驴车,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家去。


    不成想,王顺竟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拦在山脚下。


    双方一见面,王顺朝着李叔直接啐了一口,“老不死的,看你爷爷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吼完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七八只手推李柴下驴车,按倒在地,王顺一马当先,骑在李柴身上,左右开弓扇他巴掌,“就你会弓箭!就你还想报官!就你还想教训你爷爷我!”


    李婶哭着去拉,几个流氓嬉皮笑脸张开手拦着,跟逗弄猫狗一般。


    阿娇从公堂那一遭后,早已心如死灰,眼见李氏夫妇竟因自己受此等大辱,一股热气从肺腑里涌出直冲脑门,她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抓起旁边的酒壶往地上一掷,“嘭”得一声巨响,陶制的酒壶四分五裂,众人转头看向驴车上的阿娇。


    王顺瞧着娇滴滴的病美人,起身一把攥住阿娇的手腕,温香软玉,他靠近深吸一口气,“心肝儿,今晚就随我回去洞房花烛,保管你快活,成不成?”


    阿娇厌恶到想吐,偏生没有力气去打那一张臭嘴!


    她急促呼吸,说话的声音不大,故意诈他:“我知道,王公是你毒死的,你个禽兽不如的混账!”


    王顺忽地沉下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有本事你再去公堂告我!”


    王顺用力将人往前一拖,“今天你跑不掉,还是乖乖跟老子回去——”


    狠话未说完,沪江一根细如马尾毛的韧线携风雨之势,一下接一下苍劲有力地抽打在王顺脸上,鼻子、嘴角都抽出了血,一张脸登时破了像,火辣辣疼。


    “哪个孙子打老子!”王顺捂着脸愤怒转身,看到来人后,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个干净。


    “张阿公。”王顺垂着脖颈,干干地叫了一声。


    旁边为虎作伥的流氓们见到张阿公,纷纷做缩头状,点头哈腰问好。


    张阿公是中州张氏的族老,中州通判见了都要敬三分,自然不是王顺等人得罪得起的。


    他依旧是一副渔翁打扮,方才抽人的是他手里的鱼竿,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小孙女,张然,与阿娇年岁相似。


    “你过来,”张然嗓音清脆,眉间一股英气,“说清楚为何强抢民女,殴打老弱!”


    王顺捂着嘴,上前着急解释,“那是我娘子,是小的家宅内事,那李柴想强抢我娘子,我气不过才带人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张阿公了。”


    李婶早早过去扶起被殴打的丈夫,听到这等颠倒是非的话,气得抓起地上的石子砸向王顺的脑袋!


    王顺伸手去摸后脑勺,手指上都是血,立刻跪下拉着张阿公的衫子假意哭求,“张阿公,你看到了!这一对豺狼夫妇,抢我娘子不说,还想杀我啊!”


    阿娇浑身疼痛,挣扎着爬下驴车,踉跄着往张阿公方向走,张然看到,快走几步扶着人。


    “多谢。


    ”阿娇面色苍白,撑着一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白,听得张然火冒三丈,张阿公耳聋,她给阿公打手势的时候,狠狠揣了一脚王顺。


    “姑娘小心贵足。”王顺挨了一脚反捧着人,又说阿娇只是在跟他拌嘴,生气了才这样说,一边又低声下气地哄阿娇,好娘子好心肝叫着,说自己知道错了,还想去拉阿娇的手,一副小夫妻闹别扭的模样。


    阿娇反手扇了他一个巴掌,手掌火辣辣得疼,却丝毫难消她心头之恨。


    张阿公毕竟不是官府,无权断这冤案,何况这乱世冤情何其之多,也不是他能管得过来的,只是有那日渡头的一点缘分,他说,“既然县令已经判了,或赔五十两,或嫁与王顺,你如何选?”


    “我赔五十两,”阿娇掐着手心,咬牙切齿,“但我有个要求,半年后赔付。”


    王顺立刻炸了,“这怎么成,你这是故意拖延,你要是跑了,我上哪说理去?”


    张阿公又一杆子下去,抽在王顺那张臭嘴上,“上我这说理,若半年后她跑了,或赔不起这五十两,你到城南张府来寻我。”


    阿娇原本想着等半年,进京赶考的徐天白定然有消息了,届时一切都有解法,可谁成想,徐天白一腔热血抱负尚未施展,就葬身江河,消息回来的时候,阿娇万念俱灰,形似槁木,在家中枯坐数日后,她拎着铲子上了山。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人一旦决定去死,就获得自由。


    善恶有报,既上天不公,任由歹人作恶,她便要做那把刀,以命抵命,得一个清白公道。


    第2章 你要不要来送我?


    时间过去月余,院中的桃树开花了。


    这日她照常起床,高烧和板子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


    简单洗漱后去地窖拿了两把青菜准备下面吃,冬日清晨的阳光很好,她站在檐下,仰着脸闭着眼睛晒太阳、听风过竹林的声音,过了会儿才进厨房。


    青菜鸡蛋腊鸭面,是她第一次煮给徐天白吃的面。


    徐天白吃了个精光,连声说好吃,但后来他就开始下厨了,才知道读书人的话啊,真是半句都信不得。


    吃饱后照常给父母牌位上一炷香,看着牌位上的字,阿娇心中默然。


    爹娘,孩儿不孝。


    我必须把王顺带下来,咱们一家三口一鬼一脚,踩死他。


    房里安静宁和,青烟笔直成一线,阿娇瞧着那烟,若有所思。


    应该是阿爹阿娘听见了,支持她一鼓作气,勇往直前。


    她朝着牌位拜了三拜,俯身时胸前挂着的长命锁触地,在静谧的房间里发出“叮”一声,声响清脆。


    站起身后,她慢慢环视住了十来年的家,然后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落了锁。


    其实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她更多的是平静,以及对故人重逢的期待。


    看阿娇落锁要出门,正要赶着驴车下山赶集的李婶扬了扬手中鞭,大声喊道:“阿娇,是下山还是上山?下山的话,我带你一程。”


    青云山上少有人家,半山腰处一户是孤女阿娇,另一户就是猎户李家,两家多有来往,关系亲厚。


    春日的日头渐渐猛了起来,阿娇扶着斗笠,朝李婶挥了挥手,“李婶早,不用了,我还有事。”


    李婶看着阿娇长大,从个小萝卜头出落到如今亭亭玉立,她心里是极喜欢的,阿娇平时上山采药材、下山摆摊开诊,勤快又伶俐,她若是有个儿子,早早就要把人娶进门,哪还有如今这桩污糟事。


    真真是可惜!


    也真真是可恨!


    “最近山上总有狼嚎,不安全,你别上山采药了,晚上来婶家吃饭。”李婶边说边赶着驴下山。


    阿娇没有回应。


    她等着李婶走远,才慢慢下山去。


    她是活不成了,也不想活了,但该带走的畜生总不能落下,免得他再去祸害李叔一家。


    她径直去了王家,不巧王顺竟不在,只一五岁幼女招娣在家。


    招娣梳着总角辫,穿着补丁衣,很瘦小一只坐在矮凳上笨拙地缝喜帕,瞧见阿娇,脆生生喊了一句:“娇姐!”


    见阿娇盯着喜帕看,笑着举到阿娇面前,“娇姐,我绣得好看吗?”


    “不用绣了,用不上的。”


    “用得上,”招娣的神情有些茫然,将喜帕往自己头上比了一比,稚童嗓音,“阿爹将我许给了赖家做媳妇,下个月就要去了。”


    原以为是给她的,没想到...


    赖家她知道,城里有名的富户,他家小儿子去岁出生,生来就有麻痹症。


    阿娇蹲下来,瞧见她满是针孔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人活着,就像个毒瘤,不如死了。


    “你阿爹呢?”阿娇小声问。


    “阿爹出去吃酒了,太婆出去浆洗了,”招娣像是忽然害怕着急起来,推着阿娇往外走,“娇姐快走,万一爹爹回来撞上了怎么办!”


    她露出来的胳膊上面青紫痕迹斑驳,想必是王顺打的。


    畜生!


    这世道怎么总是好人活得更艰难,好像连上天都偏爱卑鄙小人。


    “招娣,替我给你爹带句话,让他明天到我家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他,”阿娇说着从荷包里倒出来一把饴糖,放到招娣手心,“这个给你吃。”


    招娣馋得两眼放光,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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