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 > 第118页
    那是还在元空身边做小和尚时, 常做的梦。那时他叫木念, 生在寺里, 长在寺里, 身上只有一块玉。他无父无母, 只有师父。睁开眼, 做和尚,闭上眼做和尚。


    开始记事时, 他会在寺里见到个常来的香客。


    她不大爱笑,大多数时候站在单薄的风里看他。


    有时会亲近一些,走到他身边拿些糕点果子, 淡淡笑着问:“这是我做的,你想吃吗?”


    起初,陈植不理她, 会跑开躲到元空身后。


    元空哄着他说话:“木念,糕点好吃的, 你想吃吗?”


    他说:“不想吃。”


    元空无奈, 她就放下点心,孤身一人走远了。


    听元空说,他小时候很晚才会说话, 会说了也说得少。因为身体不好, 所以有时候难受。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段柔软的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陈植微微睁开眼, 烧到迷糊的他只看见尖尖瘦瘦的下巴。童谣的内容总是记得不多,也没想起来过。


    五岁的某一天,他的病好了,就不再做梦了。


    那时他叫木念,以为会在在寺里做个小和尚,从小和尚做到老和尚。


    也是五岁的某一天,不做梦之后,寺里来了对夫妻。女人见着他,抱着他哭,摸着他的脸说:“受苦了。”


    可是他觉得不苦。


    元空领着他到那对夫妻身前,和他说:“木念,这是你的爹娘。”


    木念看着那对夫妻,眼中满含热泪。他觉得,这是他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


    再后来,他有了父母,兄长,很多很多亲人,有了新名字。


    生病的时候,也回问王娘子,能给他唱童谣吗?


    王娘子轻轻唱童谣,哄着他。


    不是梦里的那一首。


    再后来,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风静静吹,吹散了梦。


    陈植抬起头,看见郑观音慢慢走上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问:“我爹做了馄饨,等你回去吃呢。”


    她坐在身边,风吹着几缕柔软的发,连笑也柔软了很多。


    其实今天是陈植的生日,郑观音托郑听澜帮着布置庆贺,可陈植迟迟不归,这才来找他。


    陈植喝醉了,迷迷糊糊听见琴声。他下了床,走近看。


    是郑观音坐在地榻上,斜倚凭几,指尖闲闲挑琴。


    窗外天色已浓,窗下一灯惺忪。


    “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弹琴,所以就起来了。”


    郑观音又拨弄了几下琴弦:“若论琴,我弹得远没有你好。”


    陈植笑了笑:“那我给你弹?”


    “你可是寿星,哪有让寿星弹的。”她搭在他的肩上,玩笑了一句。


    “我想弹给你听。”陈植低声说了一句,又笑吟吟问她:“想听什么?”


    “都行,你弹什么都好。”


    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起来。


    听着,倒是有些忧愁。琴音在春夜里,很是飘渺虚幻,像是梦一样。


    陈植有心事。


    郑观音没问,只是静静听着。她靠着凭几,听陈植给她弹琴。琴弦动,琴音袅。


    过了很久,陈植停了弹琴的动作,抬起脸向她轻轻笑。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特别爱笑。


    可是却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他:“七郎,你不高兴吗?”


    “有一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阿姊,我可以先不说吗?”


    “好,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郑观音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植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弹得是......”


    “《春夜》”陈植微微一笑,又轻声吐字,“三哥教的。他教这首,比所有的曲子都认真。我弹得不好,他甚至打了我几次手板。”


    郑观音往后一仰,靠着凭几的姿态像春夜灯下的盛开的花。她略带调笑,抬起手越过陈植,指尖滑过他的手背在琴上,轻轻一挑。


    “不愧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很有他的影子。”


    随后,她将从郑听澜那讨来的酒,倒了一盏:“你弹得好,我高兴,请你喝杯酒。”


    陈植伸手去接,郑观音端着酒盏往回收,含着笑将长眉轻挑。


    她仍旧是慵懒倚着凭几,将酒送至陈植唇畔。酒盏微微晃,里头映着一团灯光。圆圆的,像月亮。


    陈植的眼睛里,映着自己。他往前凑,略仰起头,清酿顺着唇流入喉,萦着香。


    一杯。


    一杯。


    接一杯。


    直到他清润的双眼开始迷离,玉面泛出桃花醉意,郑观音这才托着脸露出满意的笑,将酒送至自己唇边,喝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真漂亮。”


    陈植轻轻喘气,问她:“阿姊是什么时候觉得我漂亮的?”


    郑观音道:“见你的第一面。”


    第一面,她就觉得陈植是个漂亮孩子,漂亮到惹人纵容。


    陈植想要再凑上前一点,又因醉意倒下去,倒进了郑观音的怀里。她轻轻的托着他,任由他那一双眼看着自己。


    “阿姊”


    他唤了一声。


    郑观音又饮下了一盏晃着的酒,垂下眼,等他开口。


    陈植气息微乱,声音也在发颤:“我想要......”


    他后面说什么,郑观音听得不太清楚,便俯下身笑着问他:“你想要什么?”


    陈植在她耳边,轻轻吐字:“我想要你亲我,亲我,亲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依着他。可她是个一向心软的人,犹豫短暂的不能再短暂,而唇齿间的缠绵却绵长得不能再绵长。


    亲吻很长,在短暂的分开之后,陈植又追着索取。


    她抬起脸,弯下眼:“喘喘气,不然你就要死了。”


    陈植很听话,深深吸了口气:“阿姊,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喜欢我吗?”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陈植未恼反笑,垂着眼睛:“但陈植很喜欢郑观音,七郎很喜欢阿姊。”


    她浅浅勾起的唇,在捉弄他。


    陈植闭上眼,眼睛缓缓睁开,却是清明一片。他慢慢坐起来,长长的绦带就到了手中,缠在修长的指节上。


    那是朱红的绦带,白玉般的手。


    郑观音一低头,自己的绦带不知道何时到了他手里。一下子被反扑,她有些恼,去拽绦带。


    “还给我”


    陈植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想到那一个幽幽的夜里,郑观音系上他的长带,摸摸索索到了自己面前。他看了很久,很久。


    “阿姊,你知道,知道我失明的那段时日是什么感受吗?”


    他撵着丝带一端,轻轻转,指尖缠了两圈。一端系着他,一段系着她。


    “什么感受?”


    陈植抬起眼笑,眉目尽是春意。


    “所有的无感,都会被放大的。”


    陈植却压下来,很快郑观音眼前就是一片蒙蒙的黑暗,他遮住了她的眼睛。


    郑观音的手被牵着,所到之处都是滚烫。


    “这里,喜欢吗?”


    郑观音不答。


    他又换了个地方:“那这里呢?你喜欢吗?”


    可她还是不答。


    “看来阿姊喜欢的,不在我身上。”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问她:“那在谁的身上呢?”


    “这里?”


    郑观音轻吸了口气。


    “看来不是。”


    陈植又换了一个地方:“那是这里?”


    她没有说话,他像是很苦恼:“看来都不是,那在哪里呢?”


    陈植叹了口气,埋怨她:“在长汀,你说我骗你,但是你又不热情了。”


    她的衣襟很是热情,自己一点点敞开了。


    灯火”滋拉”爆了一下,随后暗下去。灯燃尽了,然而火又燃了起来。


    “观音”


    是陈检。


    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难以分辨了。


    陈植明显感到她微微一僵,于是笑得更深。


    “阿姊”


    是陈植。


    其实郑观音从来都没有讲过,他学他真的学的很像,很多时候都让人恍惚。


    她想自己是醉了。


    “爱谁多一点呢?”


    他从前这样问。


    他如今也这样问。


    郑观音道:“不能都爱吗?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听着这样的回答,春夜里起了低低的笑声。


    “郑观音,你好贪心啊。”


    郑观音抓着些许的清醒,抱怨开口:“明明贪心的是你们。”


    明明,明明是他们非要让她......非要让她动心,动情,如今却要纠结爱谁多一点,最爱哪一个。


    明明最贪心的,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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