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郑观音这样问,双华也还奇怪:“难道他没跟你说吗?”
郑观音坐在床上,这样一片小小的空间还残有他的气息, 至今未散。
陈植就这样不告而别。
她虽然很不高兴,也完全想不明白陈植的脑袋瓜里究竟盘算着什么,双华猜测:“该不会是怕你和离, 所以躲出去了吧。”
“会吗?”
“不会吗?”
陈植的心思,她怎么知道。
郑观音动一动就觉得难受:“双华, 我想沐浴。”
人是天还没亮被陈植抱回来的, 双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也猜测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陈植走的时候也还提醒过他们备热水,说郑观音起来或许会用, 所以很快她就洗上了。
双华扶着她进盥洗室。才脱下衣裳, 撩开只撩开垂下的长发露出一片有痕迹的肩颈,看着像是牙印。
“哎呀,这是?”
郑观音把衫子拢了拢,掩去那一片痕迹:“我没事。”
双华攥紧了梳子, 瞬间有些生气。本来以外陈植年纪尚轻,又一生得清秀标致,平日里乖巧听话,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真是可恶!
她一垂眼,见身前人恹恹垂面,眉目间闲愁絮絮,又觉得有些怪疑。
郑观音又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而且两人应该没有什么恩怨呀,总不该是她将人逼成这样的吧。
双华想不通,便扶着她进浴桶。
热水漫过身,一下子舒展开来。郑观音往下滑,将自己全部浸在水里。
倘若不是身上的痕迹,以及因粗蛮而撕裂导致的不适感,还真恍若梦一场。
双华给她梳头发,郑观音却道:“你替我将药取来吧。”
“什么药?”
她被问的一时语塞,倒也不是对此事羞怯,只是恐双华生疑多问,解释不太清楚。于是只能附在双华耳边:“就是从前我......”
双华一下子皱眉,从前郑观音年纪小,新婚燕尔也正常。
可如今她又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闺中小姐,从前和陈三郎琴瑟和鸣,圆满欢愉,还能到这种程度吗?
不应该呀。
只一转念,双华就想到定是陈植没轻没重的。
她气冲冲去取药,郑观音就趁此滑入浴桶中,泡了一阵,小消去了一身疲惫沉重。
上药是她自己上的,能看的到够得到的地方也无所谓,一些够不着的也就算了。
至于其他,也没法让双华知道。
伤痕细细碎碎,行走也颇为不适,郑观音一时火气上来,穿好家常的襦裙歪在围榻中。
陈植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只是他一走,郑观音觉得虽然一如往常,但有很多细细碎碎的空缺之处。恰如过往,陈植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读书插花,弹琴作画。
安静,无处不在。
郑观音回过头去,觉得那里本该坐着陈植。他每日安安静静坐在灯下,逗着玻璃缸子里的两尾红鱼。
日复一日,夜夜长在。
她走近,在那里坐下。
玻璃缸子有段时日忘记照顾了,此刻壁上生了曾苔,悄然无息地。
青苔悄悄地,悄悄地,攀满了。
四月了,天气渐渐暖起来,可夜里的风还是柔柔的、无尽凉意。卷着那一地的月光,吹过山峦碧水,被撞散了后尽数洒下来,成了细细碎碎的影,落在驿站的窗上。
陈植坐在窗前,抚过桌上的香囊。
那时去年春天,郑观音亲手缝的。虽然里头所装,是她调制的陈三郎的味道。他将香都散了,留下这个空空的绣囊。
郑观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十分稀少,本来走的时候,还想带走她的东西。
他想带走她的衫子,带走她的罗裙,带走她的金簪……
可最后什么也没带。
“怎么了?”
“难吃”
和郑观音做的一样难吃,又难吃得两模两样。
古柏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赶到驿站,陈植挑三拣四,这样不吃那也不吃,就喝了一碗莲子粥。
陈植挑食,挑剔,又很将就。
他不喜欢,干脆不要,也干脆不吃。
古柏奈何不了他,放下汤饼,在一侧整理书册行装,嘴巴叨叨个不停。
“大人都说要带上娘子了,偏不要。这挑剔那挑剔的,也就是娘子不在。娘子在,乖得跟什么一样。”
陈植侧过身,一本书敲在他肩上:“再多话,就把这诗集抄上十遍。”
古柏立刻闭上嘴。
夜半,浓云过月,天地一瞬间暗下来,外头的风卷开窗,一段幽幽银光直向床榻往下劈。
陈植闪身贴璧,借力往外一跃,跳出了床外落地。他顺势踢起一把长剑,揪起在窗下睡着的古柏,避开那迫近刀刃。
古柏被甩醒,刀尖就从眼前划过,差点瞎了。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官驿行凶!”
见陈植和那人打了起来,立刻呵斥,想要跑出去叫驿卒,背后飞来几道暗器。
只听得几声清脆,陈植挥剑挡下大半,他踹开门让古柏出去,自己则一路逼退那匪人。两人纷纷跳窗,你追我赶,消失在夜色中。
......
日子静静过着,陈植已经走了三日。
皇帝对于郑父的处决也下了,为海叶县令,即日启程。
离京、赴任、践行、送别,不过一天。
郑观音送郑听澜出京,因为杨若丹有事,故而在等她来,依依杨柳拂水。
临别赠柳饮酒,要说的话,已经说的很多了。郑听澜与郑观音在水边,并肩迎风。
“当初,你是因为我才又嫁入陈家,如今事了,你......你想和离吗?”
和离吗?
可现在离得了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应,这短暂的犹豫,郑听澜有了些许了然。
作为父亲,他并没有替郑观音做选择。
“哒哒”
马蹄声至,杨若丹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
郑听澜等来了自己在等的人,前行相迎:“你来了。”
杨若丹示意随行人将所备之物放到马上,累累多包:“观音已经备了很多,你一向忙碌,何必抽空备这些。”
“我也算了解你,也耽搁不了多久。”
郑听澜淡淡含笑,本来海叶离长汀并不算太远,他们是可以同行的。只是杨若丹事务繁杂,他上任又急,便没有结果。
“什么时候回长汀?”
杨若丹:“还有一些事,一些人没处理。你这一走,长汀又远,总得替观音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吧。”
郑听澜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观音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他多少了解,更了解杨若丹,不由得轻轻皱眉,开口劝。
“我也不说什么,只是多问问观音的意思吧。”
“我有分寸。”杨若丹回答简洁,看着已有些熟的天色,“路途遥远,快些上路吧。”
“你多保重,解忧虽好,不可纵欲过度。”
“用不着你管这事。”
他翻身上马,向幼女挥手,向她告别。
几人一人一马行至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方才归去。
剩下母女俩站在水边,杨若丹问郑观音:“观音,你有什么打算吗?”
“娘,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杨若丹没有强硬说什么,送她回去了。
郑观音失魂落魄地在园子里闲逛,绕过一道门,看见裴娘子在园子里支了裙幄煮茶赏花,丫头们正将她养的猫猫狗狗都带出来玩儿。
“婶娘”
郑观音唤了一声。
“你来得正巧,一起赏春吧。”裴娘子笑着向她招手。
郑观音过去,在裙帷内坐下。她浅浅扫了一圈,裴娘子身边的丫头们插花煮茶,弈棋作画,不由得笑了一句。
“婶娘好雅兴。”
“我一个孀居妇人,四郎至今未曾娶亲,又在外上任,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
郑观音接了她递来的茶:“虽说如此,可婶娘的这从容之态也着实令人羡慕。”
她和陈三郎定亲时,裴娘子就已经孀居有两年了。
“不瞒你说,四郎父亲走的时候,我也浑浑噩噩了好些时日。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裴娘子摇着扇子,逗弄身旁的狸奴,沉重的往事如今说出来,早已如轻轻春风。
郑观音曾听说过,裴娘子与她母亲杨若丹是少时故交,也同出使弥月国的薛政青梅竹马。两人正要议亲,先帝一纸赐婚,这才嫁入了陈家。虽然夫妻二人也相敬如宾,可惜陈....早逝。
“婶娘,你有想过改嫁吗?”
那薛大人,至今未曾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不过是将其兄的幼子薛九郎抚养。
裴娘子道:“其实他离世之后,兄嫂和四郎都想让我改嫁,是我自己不嫁的。”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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