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从埋怨,变成愠怒,最后转为怨恨。
所有积压的,未曾说出口的,试图忘却而愈演愈烈的。那些爱意,那些思念,又在日复一日的刺激之下,变成了怨恨。
郑观音掀翻菱镜,摔碎玉台。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说我恨你!”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恨你呀!”
她跌坐在地,紧紧拥着那件衣袍,蜷缩起来,陷进那片晃晃荡荡的月波中。
“我说恨你呀……”
……
郑观音是被陈植在半夜找到的。
她抱着一件袍服,浑身湿漉漉地蜷缩在地,手边落着一面葵镜。月光映着那张脸,苍白无色。
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她又犯病了。
陈植用皮裘将她裹着抱出去,回头看了眼这座已无人打理的小宅,恨不得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只是匆匆带着人归家,徒留月色照映,屋脊幽影退去。
陈家灯火长燃,都在等着郑观音回来。一见她又晕了,完全说不出任何想要指责的话。
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为防意外,双华几人早早备着热水,所以人一回来就赶紧先给她灌了一碗药,等到人有些清醒,立刻按进药浴中泡着。
裴娘子在外面等,很是歉疚。
“真是抱歉,没有看住她。那猫一向很乖巧,突然间就跳了窗。观音跑得太快,钻进梅林,一时没找到。”说着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又觉得庆幸,“好在人是找回来了,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植安慰她:“婶娘,别自责。阿姊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骑马射箭,挪花搬石。康健如牛虎,本就轻巧又有力气。我们尚且奈何不了她,更何况是你。她有心想逃,纵使这么多人守着,不也逃了好多次吗?”
“不必自责了。”
少年虽冷淡,却轻言细语,几下就消解了裴娘子的忧愁。
“婶娘的猫找回了吗?倘若还没有,我替你找吧。”
“猫没丢,被她关回了我的院落。”
裴娘子这样一说,陈植大致猜到她是怎样逃出去的了。
梅林外头就是裴娘子的院落,再往后有间小佛堂,连着陈家的后园西角门。
郑观音好身手,翻墙越树,直接就出去了。
陈植连夜带灵松古柏几人查,从内院到外院,每一道门都放了可以擒住郑观音的人,顺道连大大小小的狗洞都堵上了。
一夜平静。
元空留在了宫中,皇帝下令太医署尽快研制解毒的方子出来。
只是郑观音中毒太深了,虽然有了解药,但从解毒到痊愈又需要很长的时间。
在研制解药的期间,贡品失窃案也在飞速进行中,像是一切都早早准备,万箭齐发般。
下了两场雪,华曜秋菊早谢,山茶寒梅依次盛放,唯有修竹一年长青。
陈植向双华讨了小宅的钥匙,请了匠人修缮被烧毁的花房。他走进那间原本种满牡丹的花房,如今被大火烧得房梁木架坍塌一地,那些开着的花,早就枯败而死,大部分被火烧得焦黑。
他拨开碎掉的陶瓷盆,将每一株牡丹都拾起,卷好。
这是陈植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这座小宅,郑观音没有走完,他走完了。每走一间,心情便复杂一分,怨恨就多几分。
其实说这是一处宅院并不太合适,占地最大的是一处园子。
只是在冬天,本该有的胜景还未至。
过了很久,他又翻回来,带着那些焦枯的牡丹花回家。临走时,看了眼那道院墙,神情平静无波。
十二月中,冬至节前,郑观音服下了第三段治疗的解药,人总算是清醒了。
可是她中毒太深,都有些伤到了元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这一次,好像流尽了她所有的爱与恨,于是清醒过来,觉得浑身都是空的。
与此同时,她的母亲杨若丹,向帝后进献了两株却死草。
这几个月,陈家上下忙碌得很。
王娘子在得知郑观音的毒是宫中之物导致,便再没有管过外头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在这隆冬时节,加了一把火。
于是,冬至时节,宫中的诏书和赏赐都送到了陈家。
升的,是郑观音的诰命品级。
赏的,是对她中毒的弥补。
对于郑观音此番中毒之事,流言方向被风吹得转了又转。从宫里到宫外,甚至连是细作毒害帝后的留流言都传出来了。
不管如何,王娘子听着珠儿给她汇报外头的话。
“听说一下子揪了好多他国细作出来。外头还传咱们娘子,为陛下娘娘挡灾,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王娘子拨弄香炉,听着几个年轻丫头滔滔不绝,自己未言未语,她问了句:“我让厨房炖的汤都炖好了吗?吩咐要做的菜都做得如何了?”
侍女回道:“正都煨着呢。”
王娘子歪进暖融融的围榻中:“观音病了这么一场,该好好补补。”
珠儿道:“宫里和各家送的东西,每日都由周姑娘开了药膳方子做了。我每天都去看娘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甚至都有心力读书写字。”
王娘子听着几人将这些事情的进展都汇报给她听,一边闭眼,一边轻点头。
看着,倒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今日是冬至,已经好了不少的郑观音除了容易累以外,做事说话都没什么精气神,兴致倒是挺好,也有力气见人了。故而她人一转好,梁盈就登门来过,身边跟着个闲闲懒懒的永嘉。
郑观音卧在床上待客:“怎么你俩一起来了?”
梁盈剥着栗子:“我在来的路上碰见的县主,于是一起来了。”
郑观音捧着手炉,盖着厚实的毯子和两人说话。
三人其实也没说些什么,不过是聚在一处陪着郑观音画消寒图,围炉博古。
“这病了一场也算幸事,否则平日里哪能得到县主亲笔画就消寒图。”
永嘉张张嘴,把想要怼她的话咽下。
郑观音歪着头,对她笑。
她们聚在一处,缓缓消磨时光。
只是郑观音还没好,每次饮药后便会困倦,永嘉和梁盈就在她睡去后轻悄悄地离开了。
她做了好多梦,断断续续的。有些是梦,有些是现实。有些是忘记的事情,有些是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全都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角溢出去,又被人轻轻擦拭。
睁开眼,陈植噙着淡淡的笑,灯下温柔缱绻。
郑观音坐起来,被子上正趴着一只小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
“哪来的狗?”
“跟裴婶娘借的。”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将那只小狗抱着,亲昵地逗了逗。
“婶娘说,它叫雪团。”
她把小狗抱起来,雪白雪白,又圆乎乎,确实像颗雪团。
陈植端过搁在一侧的瓷碗,轻轻吹走热气。郑观音抱着雪团缩进被子里,皱眉道:“今天都喝了三碗药,还要喝啊?”
她不仅每天要喝药,三日泡药脚,七日沐药浴,现在满身都是药气。
“这不是药,是珍珠丸子。”
一道甜汤。
郑观音想要接过碗,却因抱着雪团有些抽不开手。陈植并未理会这些,直接舀着丸子喂。
她摇摇头:“我自己来吧,这段时日你照顾我已经很费心了。如今,吃甜汤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陈植并不强求,一手托着雪团置在自己怀里,一手递过甜汤。
外头下起了雪,隔着窗纸,还能隐约看见白雪纷飞的景象。
屋内静谧祥和,瓷瓶里的花都由陈植换了山茶和梅花,开得鲜妍。
郑观音说了一会儿话,又开始犯困了。她打起了瞌睡,怀里的雪团“嘤嘤嘤”叫着。
小小的雪团才几个月,很乖巧,在陈植怀里奶声奶气叫。他摸得很温柔,一人一狗就陪着郑观音。
元空和叶太医署的解药让她近来容易犯困,每每说不到两句话就蜷在一处打瞌睡。他们说,前段时日耗费的精气实在是太多了,此时多睡睡,也是好事。等到余毒都清了,便会恢复。
陈植也觉得是好事,至少她不会再发疯,不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郑观音靠着枕,歪头睡去。
陈植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那消瘦了太多,至今还没养回来的脸。指尖刚碰到的一瞬间,又落了下来,落到了雪团那柔软的肚皮上。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才放平郑观音,放下被铜钩挂着的帐子,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上。
她睡着,他坐着。
郑观音翻了个身,隔着帐子,看见陈植就坐在床边抱着雪团看书。
中了这场毒,疯魔了这些时日。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陈三郎,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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