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幅,每一幅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虽然没有人,可是一直都在。
郑观音一下子喘不上气,她的声,她的泪,她的念,全部都凝成团,堵在心口。此时又像种子一样迅速抽条,长出藤蔓,生出尖刺,顺着骨头经脉拼命缠着收紧,只能紧攥画,拼命捂胸隐忍。
忍到声音发哑。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竟然连死了,都让我如此不好过?”
郑观音轻轻问,可书室寂静无声。
陈三郎留下的都是他们那些美好的回忆,这样美好,让人忍不住反复咀嚼,初时甜蜜,渐泛苦涩。
她最终平息下来。
外头那日光刺眼,昭示着陈三郎已经离世的事实。
郑观音将那些画都卷好,重新放回去。
她走出去,打开了另一间的房门,那是一间花房。
深秋的花房暖如春昼,房内满是牡丹,此刻开得花团锦簇。她细细看过,这里的花,每一盆,全部都是他们从前那些。
从前她和他一起,培植了很多牡丹。可是此番再入陈家,却不见一株。
“原来是在这儿......”
她又走得深了一些,屏帏深处,矮榻一张,书几一个,香炉瓶器满架。上头还有两摞书,郑观音取下来看,是两人合著的《培植要义》。和离的时候,以为可以再回来,所以没有带很多东西,只带了一块他自幼所戴的玉佩。
郑观音甚至从来都没想过,陈三郎会将他们的从前清理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像是从未有过。
她在满房牡丹中,静静坐了很久。
日头渐渐从粉墙落下去,深黄的余晖从窗子落满地,将她拢成一团。
天太晚了,她还要回陈家,于是回绝了双华问她要不要看小宅其他地方的提议,出门而去。
双华在锁门,郑观音站在一旁。
“这宅院是卖了?”
郑观音微侧身回她:“不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只是从前事忙,没有来过。”
话说完,她才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眷娘?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娘子。”
郑观音见她挽菜篮,提鲜鱼:“听说你赎了身,之前去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你怎么不遣家中人采买?”
眷娘笑起来很是娇媚动人,轻言轻语:“郎君今日归家,所以想要亲手做羹汤待他。”
郑观音心情复杂,只含笑回了一句。
“想来你们夫妻感情至深,真是令人羡慕。”
眷娘脸上飞红,羞涩的样子我见犹怜:“正是呢,郎君待我极好。”
“难得相见,不如登门小聚?我请娘子喝茶。”
“不了,家中还有事,改日一定登门。”
郑观音客气告辞,眷娘一礼相送。
等马车走远了,年轻男子驾马而来,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眷娘,你怎么出来了?”
眷娘立刻走到他身边,笑道:“你今日要来,我当然要亲手为下厨,以备酒菜呀。”
男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几日没见,我很是想你。”
“我也是。”
两人往回走,边走边说话。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呢?”
“一位故交,姓郑,曜郎可认识?”
李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眷娘笑得眉眼弯弯,略垂眸,娇声回答他:“是呀。”
李曜的心一沉,开始飞快盘算。
而回了陈家的郑观音在莲池旁坐着,在想这事要怎么处理,看梁盈那个样子是不行的了。
她在想,要不要跟梁成玉说。
想着想着,郑观音觉得人又头疼又恍惚,她从莲池离开,沿着路回去。月亮出来了,照在莲池中,水波荡漾,像是陈三郎。
郑观音轻巧踩上围栏,伸手去拽那碧波银月间的人。
可只是捞了一手湿漉漉的月华,就又落回人间。
她一回头,是陈植将她揽腰抱下来,紧紧箍在身边。少年垂下的脸,在月色下如此的忧愁不解。
“阿姊,你在做什么?”
她有些惊喜,抓着陈植的手想要给他指水面的陈三郎。可是一回头,只有碧波池上那一片银闪闪的月光。
凄寒的风卷面,郑观音不由得一个激灵,又在瞬间清醒。抬起手,只有一捧池水残留的月色。
她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明明,回去了呀。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有人发现姐已经有问题很久了吗?
难道是我写的太隐晦?
第34章 夜宴
郑观音看着陈植, 神情迷茫,缓慢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植闻言轻皱眉,扶住她的胳膊:“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回去了。”她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的, 没什么精神, 只觉得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
陈植虽觉得事情怪异, 却也没有继续问什么, 只是想等明日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秋夜寒凉, 入如今夜深了,回去吧。”
他叮嘱了一句, 从她身边过。
郑观音拽住了陈植的衣袖,他停步回头,微微垂眼看:“怎么了?”
郑观音抿了抿唇, 有些欲言又止。陈植看见了她纠结的神情,只是还攥着自己的衣袖。他又有些紧张,等待着郑观音说出的话。
她想说什么呢?
是想说, 不要离开,还是想说, 留下来。
可她慢慢松开了手。
陈植有些失望, 淡淡的一声嘲混在不知哪来的桂花香里,显得清清冷冷。
他转身离开,郑观音一下子红了眼, 眼泪当即就要出来。可她死死咬着唇, 告诉自己不能动摇。
郑观音站在风里,那些溢出的一点泪都没吹散了,脸上徒剩冷感。
下一瞬,手被一团温暖裹住。
她抬起清愁的眼, 陈植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牵着她的腕:“走吧,我送你回去。”
郑观音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走上山廊,走下山廊,过蔷薇道,回去了。
陈植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几人见着他有些诧异,却在看见两人手牵手又欣喜了一些。她们在给郑观音理鬓梳洗后,依次退了出去。这期间陈植一直都坐在围榻上,等结束之后,他也走了。
郑观音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屋子里只有自己。
她起身走到围榻坐下,看向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好像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陈植的气息。
屋子里太安静了,郑观音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没有再克制,伏在炕几上哭了起来。
灯芯原是新换的,汹汹烧着。从开始的长长一条,带着黄亮的光一路烧下去,一截截烧尽,直烧得响起咝咝呜咽声,愈烧愈烈,烧出一片浓浓秋意。
银灯烧了许久,花光渐弱,泣声也随着一起渐渐弱下去,剩下细细碎碎的抽泣。
郑观音哭得不能自抑,有人抚着她的鬓。
她抬起头,昏昏的夜里,陈植的柔和无比清晰。他拭去那些眼泪,摸着她的脸。
什么都没说,又都什么都说尽了。
陈植问:“你想我走吗?”
郑观音满眼都是泪,几乎都快看不清身边的人了。她张张嘴,可出来的只是破碎的哭音。
陈植将人拥入怀里,她没有推开,蓄在眼中的泪渐渐晕湿了衣衫。她的面颊贴着陈植宽厚温热的胸膛,听见了心跳声。
扑通,扑通。
陈植轻轻抚着她的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的心意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陈植将郑观音的脸捧起来,指尖描过秀翠的眉,桃花承露般多情的眼。那里头,只有自己。他轻轻垂眼,看见了被泪浸软的唇。
陈植想也没想,吻了下去。他又紧紧锢着怀里的人,不让其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吻得愈深,郑观音就往围榻上倒,像是随时会脱离他的怀。自己又怎会允许呢,他托着郑观音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压。灼热的气息从唇到面颊,陈植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战栗了一下,又吸了口气。
他勾起唇,果然。
再往下,衣带也被咬开了。
陈植嫌围榻上的炕几碍事,将人拽起来,一步一吻,吻到了床。
帐子落了下来。
炕几上玻璃缸子里的两位小红鱼,交缠着鱼尾。
郑观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人已经迷乱了。她的反应很慢很慢,陈植吻着她的肩,又顺着往下。裙带好像也渐渐散了,手顺着小腿愈走愈深。
她看着在亲自己的人,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可是气息,气息是如此的不同。
郑观音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过去与现在反复拉扯,身上的人却拼命将她往未来拖,那些过往也还死死拽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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