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责任。”


    “你跟爸爸一样,”我心头结起一层怨恨的痂,紧绷绷地疼,“你们为人民服务你们都伟大,那我呢?你们当英雄的时候有想过我吗?我不是人民吗?”


    祝忱戚楚的目光被红眼圈衬得我见犹怜:


    “我想跟你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桌子对面祝忱发小和姐弟俩不知道在说什么,三人笑得前仰后合,澎湃的海浪声把他们的欢笑搅碎在风里。


    普通人的生活,是祝忱发小这样的生活吗?他比祝忱还小两岁,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高中毕业后就在帮忙打理家里的海鲜养殖场,没有一天是不看海的,他在海边出世,成长,之后衰老,死去……人的一生是一滴水从天空落入海的过程,每个人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回到同一片海里。


    “我们都很普通,”我刚说完就被一支飞镖似的念头射穿了,“你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不正常而已,你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好这时祝忱发小探身过来,拎起茶炉上煮得沸腾的茶水为祝忱倒茶,调侃我们:


    “你们兄弟俩比情侣都黏。”


    祝忱苍白地笑了笑,而我像石头一样沉默。


    跟祝忱谈个恋爱比偷情还受人唾弃,乱lun和偷情相比,还是偷情更容易被世人接受些。


    在海边围炉煮茶,喝进肚子里的海风比茶水要多,他们还要去吃夜宵,我的脑袋充气球似的胀得发昏,等我回过神,正坐在热闹嘈杂的烧烤摊上发呆,江欣脸红成一颗西红柿,强行将一罐拉开拉环的冰啤酒塞进我手里,激动地问我:


    “昭哥你怎么呆呆的都不说话?”


    白沫“呲呲”地流了我满手,我麻木地甩了甩,这两天超负荷的高强度社交,让我像只从深海里打捞上岸的水滴鱼一下子爆掉了,水滴鱼爆掉变成丑八怪,我爆掉变成哑巴,就是嘴巴黏住了张不开,祝忱搭住我的肩膀,微笑着解释:


    “昨天我喝醉了,昭昭照顾我,所以没睡好。”


    ……好吧,如果祝忱把我趁他喝醉后向他注射寂寞的行为称为照顾的话,那我确实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一晚上。


    但是我不喝就得祝忱喝,所以我还是陪他们喝了。


    听到他们商量着完烧烤去看蓝眼泪,我一看手机,都快十二点了,他们竟然不嫌累的?尤其是江欣,从早玩到晚,这张嘴叭叭就没停过,江欢说要是去看她得回去化个妆好出片,江欣嫌她事多,爱看看不看滚,祝忱发小打电话去问了,今天没有蓝眼泪,姐弟俩都很失落,我暗自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回到家我一头扎到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吐空了胃开始吐水,再然后吐黄绿色的胆汁,由于吐得太用力,鼻腔里毛细血管都裂了,鼻血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我不停地洗脸,鼻血不停地流,祝忱强行把我的脸从洗手池里薅起来给我擦鼻血:


    “干嘛这样?”


    我说不出话,这一晚上我没说过一句话,祝忱摸我的脸:


    “喝醉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祝忱捧着我湿透的脸,温声软语地引导我:


    “昭昭告诉哥哥,想要哥哥怎么做,好不好?”


    我有气无力地将脑袋搁在祝忱的掌心里,祝忱扶我去客厅坐,我就坐着发呆,身体变得又轻又重又大又小又高又矮……这感觉有点像发高烧。


    过了会儿祝忱喊我去洗澡,我泡进蓄满了水的浴缸,这个浴缸真的太小了,每次我浸泡其中都有种用茶杯装鲸鱼的局促。


    我缓缓沉进水里,祝忱要把我捞起来:


    “别睡着了。”


    我水鬼拉人反手将祝忱拉进浴缸里,祝忱全身被打湿了,只好把自己剥得赤条条的,无声无息地游进我怀里,祝忱是现实的压舱石,稳定我倾覆的灵魂。


    “是不是我今天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了?”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人事物,有人怕鬼有人怕黑有人怕死有人怕老鼠,我怕祝忱离开,我再也不嘴硬了,我认输了:


    “你从来都不属于我,”我痛苦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一直觉得你会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你走了,你走了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难道我就不想吗?”


    我的眼泪不偏不倚地滴在祝忱深陷的锁骨窝里,烫得他在我怀中抖颤不已——祝忱也在落泪,泪滴踏在水面上溅开心碎的涟漪。


    “我要怎么才能变成正常人?如果爸爸妈妈没死,你也没有丢弃我,我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成长,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哥哥,是这样吗?是不是这样我们才能变得正常?”


    我很清楚自己这么说对祝忱而言是一种重伤害,甚至他两度失去父亲,他又能比我懂多少?


    “不知道……”祝忱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哥哥,”我吻了吻祝忱冰冷的耳尖,“我应该让你走的,你去结婚生子,像你发小那样,娶一个女人,生几个孩子,,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完整家庭,至于我,我是不正常的存在。”


    “你别说这种话,”祝忱扬起泪汪汪的小脸,显得那么凄楚可怜,“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说了,好不好?是哥哥错了,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祝忱极力安慰我,吻我的嘴唇,慷慨地打开谢昭乐园的大门热烈迎接我的莅临,我本来没有想进来玩,奈何祝忱太主动太热情,于是我又变成感官动物,被肤浅的欢愉裹挟,在乐园里忘乎所以地玩耍,祝忱坐在快乐的海盗船上一次又一次被抛上最高点,叫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浴缸里的水都溅完了,到最后浅浅的水位漂浮着一缕缕蛋白色的液体,他脱力地挂在我肩头,如缺氧的鱼剧烈地喘息着,我们的心跳在相扑,比谁跳得更快更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比谁更爱谁。


    洪峰不过一瞬,我忽然就想通了,当然是我更爱祝忱了,所以我应该接受祝忱的离开——或者说,如果某天祝忱真的要走,我有什么办法挽留他?我从来爱祝忱都爱得很被动,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让他走,放他去当正常人。


    我深深地呼吸,汲取着祝忱身上寂寞的浓郁味道。


    江欣和江欢终于回去了,这个一天就能玩完的县城,他们硬是住了一个星期,就为了看蓝眼泪,然而不赶巧的是,这一星期都没有出现蓝眼泪,他们只能遗憾地打道回府。


    临行前祝祝忱给他们送了很多海鲜特产,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我把DV机里的录像都导出来,拼接在一起,按照题材分类,发现拍得最多的内容、时长最长的是干那档子事……


    有一段视频我很喜欢,是三年前我拍的,画面有些兵荒马乱,因为我和祝忱正在抢DV机:


    “不用你审判,我自首,我叫谢昭,男,十八岁,这位是我哥哥,祝忱,男,二十六岁,祝忱认为我犯了爱祝忱罪,他说我是错的,但目前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不能爱祝忱,所以我的爱没有错,如果我错了,那就抓我去坐牢,把我枪毙了。”


    “你又在发神经!”


    镜头里阴沉的少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高喊着爱情ge命的豪迈宣言:


    “我爱祝忱,我没有错!我爱祝忱,我没有错!”


    时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我也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我仍然爱着祝忱,并且我依然坚信自己没有错,只是我决定要换一个方式爱祝忱了。


    第63章 你自由了


    之后我便不再铐着祝忱,随便他想去哪里去哪里,也不再跟他做那些下流勾当了,我要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只是有时看到祝忱,我还是会产生想要吻他的冲动,就像我会突然很想喝可乐,因为我爱喝可乐,我想要吻祝忱也是因为我爱祝忱,这点很难改正,就算我和祝忱不当恋人了也还是兄弟,弟弟爱哥哥属于行星绕着恒星转的宇宙运行法则,但正常的弟弟是不会想和哥哥接吻的,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的我还是不正常。


    祝忱面上不表露出来,心里肯定开心死了,有时候我向他注入太多寂寞,他就会抱怨,恨不得我那根断掉。实际上祝忱每次主动都是具有目的性,为了哄我,性质等同于扮鬼脸逗小朋友开心,就很无趣。


    “我明天去给老爸老妈扫墓。”


    “我去扫过墓了。”


    祝忱将剥好的虾丢到我的碗里,白米饭上躺满肉红色的问号。


    “我还没去。”


    “好,我们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我态度坚决。


    祝忱抬眼看我,睁圆的眼睛如同两颗缝在脸上的黑纽扣,泛着淡淡的光泽,可能他没料想到我会拒绝,因此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没说什么。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起床的动静吵醒了睡在我身边的祝忱,我们不干那事了也还是会一起睡,回退到最开始,那个时候的我年纪还太小,被世事无常的伤害判处缓刑,直到某天这阵蓄谋已久的痛苦射穿我的心脏,我才意识到我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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