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


    黑暗中我无比精准地贴上祝忱的嘴唇,饮下他酿在喉间的苦涩笑意。


    “以前恨过你,现在不恨你了,可能我也不是恨你,”我抹掉脸上的水,“我只是不想爱你爱得那么下贱,才把爱当成恨。”


    “干嘛这么想。”


    “这么想会好受点。”


    祝忱又一次不告而别。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我终于意识到祝忱是那条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祝忱给我留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我和他彻底失去联络。


    比起四年前,面对祝忱的离开我表现得格外冷静。我不断说服自己相信祝忱不是无缘无故地离开,回到祝忱的老家,用祝忱给我的钥匙登堂入室,住了下来。


    根据我的判断,既然祝忱买了这样一套养老的房子,只要他没有突然遭遇意外,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哪怕一次。


    不知是否冥冥之中昭示着预料的难测,忱忱死了。


    穿着公主裙的蓝斗鱼舒展着鱼尾,安详地躺在鱼缸底。起初我以为它趴缸了,敲了敲鱼缸,忱忱一动不动,我把手伸进鱼缸里轻轻拨弄它,它无知无觉的躯体顺着我搅动的水流漂游后又下沉。


    我看着这条死去的斗鱼,突然崩溃了,扬手将鱼缸扫到地上,又把黏在门上的贝壳门帘都扯掉,窗沿的风铃都扯掉,叮铃当啷地甩了一地,歇斯底里地大骂祝忱,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能砸的东西不能砸的东西通通都被我砸烂,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汗和泪流进嘴里,久违的索然无味感再度将我埋没。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四分五裂的鱼缸碎片扎得我的手臂血流如注,可我全然收悉不到痛楚。


    我拨开碎玻璃,抓起忱忱,它的身体有点滑腻,低温,柔软。


    我将忱忱含进嘴里,它像一截祝忱与我接吻时的小巧舌头,我的喉结自上往下滚落,将它吞进肚中。


    直到这个夏天结束,祝忱都没有回来。


    第45章 谢昭进局子了


    我半瘫在卡座中央玩手机,胸口托着果盘,这果盘里的西瓜切得和纸一样薄,两口就吃没了,DJ乐把音响当成蹦蹦床,强劲的音浪一波一波地钻刺着脆弱的耳膜,我被震得有些想吐。


    坐我左侧的舍友抱着一个女人,两人喝得酒气熏天,像两只死不瞑目的吊死鬼,伸着两条肥大的舌头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咬下来,我怀疑他们等下一激动要吐对方嘴里。


    坐我右侧的舍友们正在摇骰子,每个人都喊得脸红脖子粗,粗鄙激动的脏话堆里夹着女人美工刀划玻璃似的尖声大笑,吵得我头疼欲裂。


    “谢总,一起来啊。”


    “不了,”我挪开果盘收回架在桌上的双腿,站起身跨过他们,“我去吐一下。”


    “放狗屁哈哈哈!你都没喝酒吐什么吐……”


    我懒得理这群鸟人,穿过这群热闹却寂寞的红男绿女,到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棒棒糖,蹲在街边吃。


    北方的夏天和南方的夏天确实很不一样,盛夏的夜风自然而轻盈地呼吸着,干燥又清爽,很快就能让我清醒过来。


    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弯腰向我借火,她的衣服领口很低,胸口肉差点倒在我脸上,我张开嘴示意含的是棒棒糖,女人笑着搭上我的肩,又长又尖的指甲像五根冰锥扎着我的肉:


    “我喜欢你这款弟弟型的。”


    我懒得看她,低头玩手机:


    “我有姐姐了。”


    女人很有分寸感,被我拒绝后也没有纠缠,高跟鞋踢踏踢踏着走了。我揉揉被长指甲刺痛的肩膀,想撤退了。本来我就很反感来这种地方,但下学期大四,宿舍里读研的读研实习的实习,非要趁这个暑假前兄弟们聚一聚。我和这群屌人实在尿不到一壶去,看在同寝的份上,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谁知道他们口中的“聚一聚”就是在酒吧里和陌生女人喇舌,操了,纯属浪费时间。


    刚要叫车,舍友给我打电话,喝醉了让我进去搭把手,我只好进去搭把手。穿梭在卡座之间,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名字,酒吧太吵了,我以为是幻听,没理会,那道醉醺醺的呼唤更嘹亮了:


    “谢昭!谢昭!”


    我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李润,他的脸在色彩变幻的镭射灯里有些模糊,我几乎都快忘记他了,即便是看到他的脸,我没理他,径自走了。


    李润见我不理他,急了,叮铃哐啷踢翻满地的酒瓶子,踉跄着跑过来拦我:


    “我叫你呢,聋了啊?!”


    “你谁。”我装不认识。


    李润笑得眼歪嘴斜,竟然伸手过来摸我的下巴,我恶心地往后躲开,李润搓搓手指:


    “你就装吧谢昭,你忘记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


    李润喝醉了,醉得有点站不稳,我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直接绕过他,李润又死皮赖脸地缠上来,没完没了:


    “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怎么不算是缘分、缘分……过来喝两杯再走。”


    “没空。”


    就算有空我也不乐意和李润喝两杯,我跟他无话可说。


    “你就这么恨我?”


    我吊高一边的嘴角嘲讽李润: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恨你?”


    李润的嘴角上上下下地坐跷跷板,笑容快挂不住了:


    “对了谢昭,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


    李润的笑完全消失了,瞬间变脸,脖子上青筋鼓胀地暴凸起来,气急败坏地大骂我:


    “你他妈的、永远都这么拽,妈的,你拽个屁啊?!我算什么东西、我算什么东西……哈哈哈操!那你谢昭又算什么东西!你连屁都不是!”


    这时一名高挑的女人利落拉住发酒疯的李润,生硬地说:


    “宝贝你喝醉了。”


    与此同时我们对视了:女人整齐刘海下那双阴郁无神的黑眼睛蛇一样绞住我的脸——我从未见过和我长得这么像的女人,李润揽过女人的腰,低下头去迷醉地吻她,那女人森冷的视线还死死缠着我不放,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怨气。


    我转身走了,不知道该好笑还是恶心,世界上没有无缘由的爱恨,李润霸凌我的真正原因竟是如此的荒谬,不过他对我是爱是恨,根本与我无关。


    我以为没和李润耗多久,但我赶到的时候,室友们全喝醉了,这群傻逼玩意,我走过去一人踢了一脚,检查幸存者,两个人趴了,一个人还有模糊的意识,和趴了没区别。我一个人肯定抬不动三个人,烦躁得不行,干脆一视同仁不管他们了,先走一步。


    还没从卡座上站起来,李润又来了,一手拎着洋酒瓶一手抓着酒杯,颤巍巍地往杯子里倒酒,金黄的酒水激荡着溅起晶莹的酒花,李润手一伸,酒差点灌进我鼻孔里。


    “喝了这杯,我们恩怨一笔勾销。”


    我不屑一顾:


    “我们没有恩怨,我不认识你。”


    “喝不喝?”


    李润鼓着青蛙似的通红眼珠瞪我,谁他妈买他的账,我嫌弃地攮开李润,李润当即将杯中剩余的酒泼了我满头满脸,我平静地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酒水,劈手夺过李润握着的蓝带,朝他的脑袋狠狠抡去。


    我一只手铐在连排椅的把手上,无聊地抠着座椅上密密匝匝的孔洞。


    坐我对面的民警是个小年轻,估计没比我大几岁,给我倒了杯水,老神在在地教育我:


    “你说你一重点大学高才生咋整成这样,还给人开瓢了,气性这么大。”


    “要坐牢吗?”


    “先做伤情鉴定,瞅瞅咋个事,做完调解,看对方意愿。”


    “哦,”我疲惫地往椅子上一仰,闭起眼睛,“我先睡一觉。”


    “心挺大,”民警揶揄我,“能成事。”


    我都被铐这了,又不可能突然长翅膀飞了,还能怎么办。


    我睡得很浅,民警一叫我就醒了,他解开了手铐,让我先回去。


    这一晚上我都过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去酒吧,莫名其妙地遇到李润,莫名其妙地进派出所,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


    我打着哈欠走出去,突然意识到我这狗屁不通的人生一直在鬼打墙,反反复复遇到的都是烂人烂事,并且还是同样的烂人、同样的烂事。


    我走到大厅,一缕绰约的倩魂堕入我怀中:


    “昭昭!”


    我嗅到芬芳的发香,几乎无法自持,对祝忱蓄谋已久的入骨之恨在与他重逢的这一瞬崩溃瓦解,我太贱了,我怎么可以爱祝忱爱得这么贱?他一次次伤害我,可我再见到他却只想用力吻他吻到窒息猝死。


    我咬牙推开祝忱,又不敢太用力,怕祝忱这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被我推倒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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