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神清气爽地出来,祝忱醒了,只是看起来很不舒服,一手按着胃一手捂着嘴,我装模作样地关心他:


    “哪里不爽?”


    “可能宿醉吧,”祝忱脸色发青,似乎随时都会吐出来,“很想吐。”


    靠,祝忱可千万不能吐,吐了我就露馅了!


    “我去给你泡蜜水!”


    “家里没蜂蜜,没事,我去洗漱。”


    祝忱头重脚轻地前往浴室,我提心吊胆地尾随他,不明真相的祝忱很是感动,嘴里还糊着白花花的牙膏泡沫:


    “我真没事哕——”


    祝忱吐得头发都要掉进洗手池了,我赶紧把他的头发拎起来,他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好久,眼泪砸在洗手池里的声音像敲木鱼。


    无论祝忱怎么吐,都只能吐出混着牙膏沫的浑浊蛋白质,窄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一股只要是男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东西的腥臭味。


    祝忱怔了一会儿,菜绿的面庞先是慢慢褪去血色,随后又迅速变红,越来越红,像过敏一样蔓延在他肉眼可见的皮肤表面。


    “昭昭!”祝忱扬起泪痕斑驳的通红小脸,指着洗手池里的污秽液体厉声质问我,“你怎么能趁我睡觉干这种事?!”


    我打开水龙头把它们通通冲进下水道,嘴硬地狡辩:


    “你看错了,不都是牙膏泡沫吗?”


    “你敢做不敢当?”


    祝忱边瞪我边掉眼泪,水润的嘴唇哆嗦着,我分不清是他是生理性眼泪还是情绪性眼泪,只知道祝忱很生气。


    “那不然我也帮你一次,”我蹲到祝忱面前要扒他裤子,“我会吞下去的。”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东西很恶心,但如果是祝忱的我就觉得没关系,而且我也挺好奇祝忱的东西会是什么味道,会不会也是这种死鱼的味道?


    “不要!”祝忱粗暴地薅开我的头发。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服气地嘟囔。


    “行,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是我主动吃的,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祝忱推开我肩膀,有气无力地说,“就这样吧,先吃饭。”


    接下来一整天祝忱都没提过这件事,但除了叫我吃饭就不跟我说话了,也没有带我去哪里玩,就坐在客厅看《猫和老鼠》,祝忱看了一下午一次都没笑过——完了,连看《猫和老鼠》都不笑,这回祝忱是真的很生气了。


    为了向祝忱求和,我不动声色地向祝忱的方向挪,直至和他裸露的手臂贴在一起,祝忱不理我,但他的手臂肌肉紧了紧,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嗓音捏得很细,矫揉造作地喊祝忱: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谁家的公鸡跑出来了?”


    “我错了,哥哥。”


    我今天喊祝忱哥哥的次数比祝忱回来到现在我喊他的次数加起来都多,祝忱被我喊得没脾气,无奈又心软地拧了一下我的脸颊:


    “臭弟弟。”


    “我反省过了,你生气,是因为我趁你喝醉对你做这些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知道就好,”祝忱语重心长地教育我,“我是你哥,我可以原谅你,如果换作是别人,你这构成犯罪了知道吗?”


    “那在你清醒的状态下可以帮我吸吗?”我期待地捧着脸。


    “不可以。”祝忱剁下他的拒绝。


    “小气!小气鬼!”我丑恶的嘴脸原形毕露,“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哥哥!”


    “你脑子清醒一点好不好?”祝忱声调都变了,“谁家哥哥会帮弟弟吸?!”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掏出手机,“我发网上问问,肯定有。”


    “好吧,”祝忱松口了,“等我心情好再说。”


    现在祝忱的确心情不好,可就算他心情好,我让他帮我吸一吸,他肯定心情又不好了。


    “你不要乱给许诺,”我严肃地对祝忱说,“我会当真,对你的许诺产生期待,最后没有实现,我会很难过,你会在乎我的难过吗?你不会,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难过。”


    祝忱的叹气很轻:


    “唉,好啦,我没有敷衍你。”


    总之我们又和好了,晚上手牵手去海边散步,碰见一个戴着红色救生圈的老头从涨潮的海浪里走上来,这个救生圈有点眼熟——哦,是昨天那个游得很远要去找老伴的老头。


    “您游到这么晚呢?”祝忱向老头搭话。


    “是啊,要去找我老婆,”老头声音很洪亮,听不出丝毫的疲惫之意,“又被海浪送回来了,”老头有些懊恼,“我年轻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淹死,现在我老了没用了该死了,我涨潮游退潮游天天游,奇怪,现在却淹不死了。”


    等老头走了,我问祝忱,那老头是不是想和他老婆殉情?祝忱摇头,应该不是,海怎么可能淹不死人?这片海每年都要淹死人,我小时候就有认识的小孩被浪卷走淹死的。我有点发毛,那我们就这么站在海边说海的坏话,它会不会生气打个大浪过来把我们卷走淹死?祝忱像一杯打翻的水,笑得倒进我怀里,大海才没有那么小气。


    “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那……”


    祝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落入圈套了,把嘴抿得扁扁的像鸭子:


    “现在不开心了。”


    ……我就知道。


    第39章 查分


    “现在我们在去看蓝眼泪的路上。”


    祝忱举着DV机拍我,我们走了一会,他突然说:


    “昭昭这个角度好像爸爸。”


    我看了眼祝忱,他的脸裹缠在凌乱漆黑的长发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我故意把脸凑到镜头前:


    “有多像?”


    “很像,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叫爸爸。”


    “走开。”


    祝忱把DV机转向远处发光的海面,已经有大批游客们聚集在海滩边往海里丢石头或是泼水,涨潮后的海浪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幽蓝荧光,像大海机械的心跳。


    “这几年突然流行一个说法,看到蓝眼泪是很幸运的人,因为蓝眼泪不是每天都能看见。”


    “土死了。”


    人类总喜欢自作多情地给自然现象赋予莫名其妙的人文意义:看极光的恋人将获得永恒的爱情,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看见蓝眼泪会有好运……


    如果世间万物都必须有其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到祝忱的爱?我靠,难道我其实是个超级傻逼恋爱脑?可我也不是谁的爱都要,我只要祝忱的,所以确切来说我应该是个恋祝忱脑,把我大脑挖出来,就会发现每个脑细胞上都刻着祝忱的名字。


    “是啦,其实就是发光藻,我小时候没见过,这几年海洋污染严重,才会出现蓝眼泪。”


    蓝眼泪有多漂亮,这片海就有多脏,滩涂上全是生活垃圾,风里有股腐臭味,一辆垃圾车刚从身旁经过就是这种味道。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网红站在水里摆出做作的姿势拍照片。


    祝忱让我站到岸边,他也要为我拍照,我一百个不愿意,对于脏水我有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座城市有一条受污染严重而呈现出绿色的环城河,冬天的环城河是冰冷坚硬的啤酒瓶底,夏天则是浓稠流动的油画颜料,最脏的那几年,环城河水甚至污染成碧绿的翡翠色,整条河面都飘着密密麻麻的小浮萍。


    在我上小学某天,祝忱载我经过那条环城河,碰巧撞见警察正从河里捞上一具浮尸,那具尸体已经被泡成灰白的墙皮色,全身都粘着密集的绿色浮萍,像长了一身发霉的鳞片。那个画面给年幼的我带来强烈的视觉和心理的冲击感,以至于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那条绿油油的环城河里,被捞起来后从每个毛孔里长出长长厚厚的绿色毛发,变成《怪兽电力公司》里的Sulley——总之我讨厌一切感觉碰到就会全身溃烂流脓让人变异成丑陋怪物的脏水。


    “不喜欢吗?”祝忱有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只是想让你成为幸运小孩。”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幸运小孩,幼稚!我揽过祝忱把他熊抱在怀里,举高DV机自拍:


    “我是谢昭,今天来海边看到了蓝眼泪,我是幸运小孩。”


    只是我的语气很冲,听起来不像幸运小孩而是招供的罪犯。


    我从来不知道祝忱是个这么迷信的人,他给我铜钱脚链、观音吊坠,带我拜关圣帝君、看蓝眼泪,为了给我讨个好彩头,我相信祝忱是爱我的,可是他给我的爱不是我想要的爱。


    我是个靠吞噬祝忱而生的无底洞:祝忱没回来的时候,我想着只要祝忱能回来就好了,等祝忱回来以后,我又想着只要他能稍微爱我一下就好了,等确认祝忱是真的爱我,我又掩藏不住贪婪的邪恶本性,我要他无条件全身心地爱我。


    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不能又哭又闹在地上当拖把就能讨到祝忱毫无底线的纵容溺爱,即使祝忱现在和我做的这些事早已超出他的承受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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