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忱吸了口凉气,我的虎牙很尖,刚刚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把他给咬疼了。若是祝忱被我咬掉一块肉,我就再剜下自己的一块肉填给他,把他的肉填给我,这样我们就能产生一种微弱的血肉联结。


    我又一次张开嘴要去咬祝忱,祝忱拿大拇指卡住我的嘴角当止咬器,明明他才是喝醉的那个,趁着酒兴教训我:


    “你小子酒品太不好了!不可以乱啃人!”


    “不可以吗?”我装傻。


    “当然不可以!”祝忱严肃地摇晃我,“你以后在外面不可以喝酒,万一对方是女生你怎么说得清楚?”


    祝忱的不解风情让我索然无味:


    “哦。”


    “知道吗?”


    祝忱又摇了摇我,我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


    随着高考临近,大家都陷入回光返照的无端亢奋之中,都在讨论高考结束后要干什么干什么,江欣问过我好几次,可我什么都不想做,江欣说你完了你要出家了。


    突然在某天睡醒后,我失去了对任何事物的任何期待,期待是用来对抗当下困境的止痛剂,它含有自欺欺人、做白日梦、麻痹自我的成分,当期望落空时所带来的痛苦需要一个更浮夸的期待去填补,循环往复,最后产生抗性……我就是对期待产生抗性的类型。


    “小龙女没有表示吗?比如你考上好大学奖励你去哪里哪里玩?”


    “没有。”


    对啊,祝忱都没有给我一点奖励一点许诺一点盼头,虽然我也不会感兴趣就是了,我不要是我的事,他不给就是他的不对了。


    “你可以提啊!”


    我想了想:


    “去挪威的森林吧。”


    “为什么?”江欣挠挠头。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着你不愿意提起的回忆。”我唱道。


    江欣张着嘴愣了半天,响亮地鼓掌:


    “牛逼!好多年没听你开嗓了,你唱得好,但没有伍佰老师的好,就封你为二百五吧。”


    “死一边去。”我踹了江欣一脚。


    受祝忱的影响我也开始听伍佰,我觉得祝忱骨子里是念旧的人,他听怀旧老歌,戴老款发夹,穿的也都是旧衣服。


    我也是念旧的人,总是还想着过去祝忱对我的好,即使祝忱不说,我能感觉到他肯定也在想念过去。


    人生的倾塌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在某个瞬间,“轰”地一下就彻底倒掉了。


    我和江欣在食堂人挤人时,听到外面传来救护车和警车掺杂在一起惨叫,特别刺耳,吸引很多人都跑出去看热闹,江欣也想去凑热闹,我说你去吧,我帮你占位置,江欣立刻飞奔出去生怕少看两集的热闹。


    我一手端一个餐盘找了空位坐,等了一会江欣还没回来,我有点不耐烦了,但不等他就先吃显得我是大馋猪不讲义气,就刷手机等他回来。


    过了很久江欣咋咋呼呼跑过来通知我:


    “我草一食堂有人跳楼了!地上都是血!吓死宝宝了!”


    我也挺惊讶的:


    “为什么跳楼?”


    “不知道啊,听说是女生,一食堂上面不是女生宿舍吗?从六楼跳下来的。”


    “压力大吧。”


    我们从二食堂吃完出来一定要经过一食堂的,食堂门口有一大滩血,还有黄黄白白的不明碎块,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联想到生日那天祝忱在海边摔掉的那块生日蛋糕。在血迹周围拉着警戒线,有许多老师站在线外驱赶围观的学生。


    我扫了一眼就走了。


    如果有天我要自杀,绝对不要用跳楼的方式。


    回班上后,吉吉国王把在宿舍午休的寄宿生全都叫来教室,紧急召开班会,让有录像的同学全部都删掉!严禁在网络社交平台上传播跳楼视频,被抓到的一律开除!


    到下午跳楼者的身份就传遍了全校,也是一名高三学生,不过我不认识,据说是个成绩还不错的女生,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但是看上去不像是会突然跳楼的样子。


    其实我不是不能理解,死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要简单太多了。


    我没告诉祝忱学校有人跳楼,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尤其是已经见惯生死的祝忱。


    “等我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祝忱。


    “你去上大学了,我就可以去上班了。”


    祝忱的回答天真得有些气人,谁问他那么远的事情了?


    “不是,高考结束我看人家都出去玩。”


    “啊!昭昭想去哪里?”


    挪威的森林……不是,我没什么地方想去的,所以才问祝忱的意见,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转移给他人,我真是天才:


    “我不知道,你给我挑个地。”


    “我想想,”祝忱咬着筷子,眼珠向右上方偏斜,“你想出国还是在国内玩?”


    “随便。”


    “是去看自然风景还是人文景观?”


    “随便。”


    “要热闹点还是清静点?”


    “随便。”


    “……”祝忱无语了。


    “跟你去逛公园也可以。”我提醒祝忱。


    “真带你去逛公园你又该闹了。”祝忱苦笑着叹气。


    祝忱根本没听出来我的意思,只要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现在也想不到去哪里……”祝忱生怕我龙颜大怒,飞快地补充,“不过我会好好想的!”


    “嗯。”


    不得不说我们学校挺有手段,学生跳楼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警戒线当天就撤走了,那滩血迹被连续三天的强降雨洗涤得焕然一新。


    可见自杀要挑选在雨天,这样就能死得很干净。


    刚开始学生们都比较忌讳,不怎么敢去一食堂吃饭,就算敢去一食堂吃,也会刻意绕开那几块躺过尸体的地砖,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血和脑浆溅在哪几块砖上。


    我们学校里流传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校园传说,传说比较早的某一届学长学弟谈恋爱,两人最后双双跳海殉情,后来有人半夜看到那位学长湿漉漉地坐在教室里,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就连回魂都带着幻海奇情的诡艳色彩。


    关于这个跳楼女生的闹鬼传闻也在校园之中日渐风靡,她的舍友们都说晚自习下课回宿舍,阳台隐约有个身影,走近一看就掉下去了,她们吓得赶紧跑到栏杆边往下张望——黑漆漆的都没有。


    还有隔壁宿舍在阳台晾衣服的女生也提过,晚上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隔壁阳台传来重物掉落的闷响,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


    高考就剩二十来天,死者的舍友们人心惶惶宿舍都不敢回去住,学校只好给死者的室友们更换宿舍,将那间宿舍暂时封锁。


    我依然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之间移动,祝忱花了两天制作十几条方案,有些方案一看就是许厉行提的,什么去雷克雅未克看火山,塔斯曼冰川徒步,我都懒得揭穿祝忱了,只是凉飕飕地开玩笑:


    “去挪威的森林吧。”


    祝忱犯蠢时的脑回路和江欣诡异地如出一辙:


    “为什么?”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祝忱兴奋地接唱:


    “藏着你不愿意提起的回忆!”


    “……猪头。”


    “不是吗?”祝忱以为自己唱错了。


    “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等下出门一趟。”祝忱跟我打报告。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


    “见个朋友。”


    “你这朋友正经吗?什么朋友要大晚上见啊?”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祝忱,祝忱不语,算是默认,我感觉天都塌了,牙根酸软得不行:


    “前女友还是前男友啊?”


    “不是。”


    “去就去呗,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拐跑?哈哈,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没关系啊,哈哈哈……”


    我胡言乱语地跑掉了。


    直到晚上十二点祝忱都没回来,好啊,他的夜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十二点三十八分时祝忱给我打微信电话了,我秒接起对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叼:


    “你不会看看现在几点了?这么晚还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不知道我正在发育长身体需要充足睡眠吗?既然要给我打电话不会早点打吗?”


    一道陌生的男声艰难地在我的激情谩骂里冒头:


    “你好?”


    ……为什么祝忱的手机在陌生人手里?我毫不客气地问:


    “你谁啊?你怎么用祝忱的手机?”


    “我是祝忱的同事,我看你是他的置顶,你是他弟弟吧?”


    “他都离职了哪来的同事?”


    “前同事嘛,那个啥,你哥喝醉了,我们不知道他住哪儿,要你不发我个地址,我们把你哥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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