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病逝后,墓碑是爸爸以我们后辈身份立的,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了,当年他指着“故显妣母叶淑、考公谢飞景之墓”叮嘱我们,等他死后一定要把他和妈妈合葬,这是他的唯一遗愿。
“还发呆呢,”祝忱将一把点燃的线香塞进我的手里,“来跟爸妈说说话。”
我擎着香依旧控制不住地走神:我对爸妈提起最多的就是祝忱,“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丢掉我了”“哥哥不见了”,“我讨厌哥哥”“我恨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哥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快乐和痛苦完完全全受祝忱操控,真完蛋。
祝忱上完香,忽然跪了下去,对着爸妈的墓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脑后的长发顺着他低伏的脖颈流落,露出后脑那道状似拉链的疤痕,或许拉开这道拉链,祝忱就会褪下这层美人画皮露出真面目。
祝忱再仰起头时,竟满脸是泪,我被吓了一大跳,祝忱轻轻地问我:
“我想跟爸单独说说话,可以吗?”
祝忱的眼泪是迷魂汤,眼睛是致幻剂,他只是流着泪看我,就令我目眩神迷,我边应和着边退开,到山脚下等他。我在下面看祝忱从口袋里掏了盒烟,蹲在墓碑前抽了一阵,下来了。
“你不是说戒了吗?”我祝忱。
“特殊情况,”祝忱双手合十,被眼泪濯洗过的瞳孔像一面镜子,可怜巴巴地求我原谅,“英明神武的小皇帝通融通融嘛。”
“哼,只有这次。”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爱听好话,难道……我有当昏君的潜质?
还一束白菊花是祝忱带给祝叔叔的,祝叔叔的墓在另一侧,我和祝忱往上走,遇到一名穿黑裙子的女人迎面下来,祝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已经到了称得上是冒犯的程度,甚至女人与我们擦肩而过走得很远了,祝忱还拧着脖子回头看她——我的天都塌了:原来祝忱喜欢那种类型的吗?!她的年龄看起来都能当我妈了!我很崩溃,咬牙切齿地警告祝忱:
“看路,滚下去我才不管你。”
祝忱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连理睬我的心情都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有人来祭拜过了,一束新鲜的白百合靠在墓碑前,香炉里的线香尚未燃尽,可见前来祭拜的人刚离开不久。
祝忱将花束放在墓碑前,点了香插进香炉里,蹲在墓碑前发了一会呆,就走了。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爆发:
“既然你对人家念念不忘怎么不上去要微信?”
不知道祝忱没反应过来还是装傻:
“要什么微信?”
“那个穿黑裙子的阿姨啊,你不是一直在看她?”
我刻意加重“阿姨”这个称呼,以此提醒祝忱他们超级不般配,趁早死了这条心。
“哎,”祝忱笑着叹了口气,“那是我妈。”
我妈不是埋在地下吗……然后我才反应过来祝忱说的是他亲妈!老爸偷偷跟我说过,祝忱亲妈在祝忱很小的时候就跟他爸离婚了,祝忱跟了爸爸。
“呃、哦,从没听你提起过。”
原来是误会啊,吓死我了,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祝忱身上,都没注意到那个女人的长相。
“因为我跟她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嗯……”祝忱的表情有种在回忆里下坠的深沉,“快二十年了吧,从我来你家以后。”
“这么久?!”我脱口而出,“她不要你了?!”
“是吧,哈哈。”
祝忱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只是他的笑意很浅薄,像水面上的光斑,轻轻一晃就碎了。
“为什么?”我为祝忱抱不平,“她是你的亲妈哎!”
“没有为什么啊,这是她的自由,是她的选择,她先是她自己,才是我妈妈。”
祝忱为什么这么通情达理?他要懂事给谁看?大人都要学会懂事地原谅吗?我极力反驳祝忱:
“狗屁的自由,明明就是极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既然不要你为什么要生下你?”
祝忱神色茫然: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都很爱我呀,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幸福。”
祝忱是转移话题高手,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不恨她吗?”
“为什么要恨她?她又没做错什么。”
祝忱平静地发动引擎。
好吧,祝忱是观世音菩萨是圣母玛利亚,我是大魔头,反正我做不到他的大度:
“你这样显得我很无理取闹。”
“没有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祝忱又用哄小孩的甜腻口吻夸我,“昭昭最好,最爱昭昭啦。”
“我不爱你,你丢掉我,我恨你。”
“你恨你的我爱我的,不冲突。”
我怀疑祝忱是不是心虚才说不恨的,因为他也把我给扔掉了。由此可见大人都超级虚伪,只敢承认爱不敢承认恨,被抛弃所遭受的伤害和产生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要否认?
嘴巴会骗人但眼睛不会,倘若祝忱真的不恨,他为什么要那样看着女人,最悲哀的是女人从始至终都没认出来他来。
“哦,那你很伟大。”
本来去上坟心情就不太舒服,现在更烦了。要不是祝忱在墓前那张泪湿的小脸成了他的免死金牌,我早就怎么难听怎么说了。
“所以才说你是小孩,”祝忱煞有其事地说,“大人都是很忙很累的,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都要时间和精力,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和祝忱从地下车库出来,出口处站着一名穿黑裙子的女人——这不是祝忱的亲妈吗?!我也因此有机会看清她的长相:祝忱是和她是有几分相似,圆润的小鼻头和尖尖的小脸,皮肤很白,涂着气场十足的大红嘴唇,臂弯里挎着名牌包,有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母子俩就连气质都很像。
“你,是祝忱吧?”
女人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温柔很多,祝忱嗲着嗓子佯装天真地反问:
“阿姨认错人了吧?”
女人蓦地愣怔,两条画得精致的眉毛皱成弯曲的蚯蚓:
“不是吗?”
我压低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些:
“我老婆不叫什么祝忱,你认错了。”
祝忱千娇百媚地挽住我的手臂跟着我离开了,女人没有开口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祝忱冰凉的手不住地抖颤,于是我把手指穿插进颤抖的指缝间,和他的手紧紧嵌合在一起。
第13章 酸草莓
“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祝忱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炖汤放在我面前,有一股怪异的清甜味。
“什么汤?”
“木瓜玉米炖排骨,”祝忱坐到我对面,脚尖碰了碰我的小腿,“据说可以治疗生长痛。”
我戳了戳冒尖的米饭,还是决定说出来倒祝忱胃口:
“既然她特地来找你,说明是挂念你的,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没有意义,她有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跟她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祝忱垂着眼,语气漠然。我领教过祝忱的绝情,除了他自己改变想法,否则没有任何人事物能让他动摇。
“装,早知道就出卖你了。”
在那个当下我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拥护祝忱,就算祝忱杀人我也会帮他抛尸的。
“她组建了新家庭,我调查过,”祝忱坦荡承认自己的窥探,“她找了个新丈夫,又生了一个男孩,我记得好像跟你差不多大。”
“啊?!”
我的大脑瞬间拉响防控警报:祝忱还有个弟弟?而且是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见过他?”
“谁?”
“她生的那个小孩。”管他亲的表的,祝忱只能有我一个弟弟,其他哪来的野猫野狗统统给我滚,滚远点!
“见过。”
“见过?!”我一点即燃,“你什么时候见的?在哪里见的?见过几次了?行啊行啊,好,很好,你有空去见他没空来见我?祝忱你什么意思?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祝忱的眼睛睁得很大,流露出我见犹怜的惊恐:
“几年前的事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看了一眼。”
“哦,长什么样?比我高吗?比我帅吗?比我有钱吗?比我会读书吗?比我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孝顺成熟吗?”
祝忱哭笑不得:
“我只看了一眼,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和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
听到祝忱以“陌生人”来定位他那个便宜弟弟我就舒服了,不过不能表露出来,显得我超在意,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只是习惯争第一,仅此而已。
“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发誓你只认我一个弟弟。”
男人的赌誓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发誓只认谢昭一个弟弟,要是认了其他人当弟弟,我出门被车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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