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动静便面朝向我,隔着烟雾,导致他目光很迷离,有种看着我又没看着我的感觉。


    “你抽烟?”明明祝忱以前不抽烟的。


    “偶尔。”


    祝忱一手夹烟一手端烟灰缸慢慢坐起身,长发流泻遮去他大半张脸,他像躲在一块厚重的帘布后窥视我:


    “怎么醒了?”


    “尿急。”


    我不动声色地把内裤塞进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进卫生间开始搓内裤。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我要把内裤挂哪里?无论挂哪里横竖都会被祝忱看见……


    祝忱现实中烦我不够,连做梦都不放过我,他究竟想怎样?算了不管了,晾去阳台吧。


    我走出卫生间,祝忱不在,好机会,我一溜烟拔腿冲向阳台,冷不防与祝忱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抓着一包玉溪,我手里捏着一条湿内裤。


    “你在这里瞎晃悠干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抽烟,”祝忱晃晃烟盒,“在客厅抽会熏到你。”


    “不许抽,给我戒了,不然就滚。”


    祝忱点头:


    “抽完这根,不要浪费。”


    交谈之间我已经把内裤挂好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要走,又好奇祝忱的反应,眼珠平移偷瞥他,祝忱咬着烟吊起一边嘴角,酒窝深陷,笑得有点狡黠,有点暧昧,但更多的是大人对小孩的调侃:


    “哎呀,时间真快,我们昭昭都是大男孩了。”


    “当时你才到我这儿,时间真的好快,你现在长这么大,比我高这么多……”


    祝忱还在感慨地比划着,我开口喊了他一声:


    “哥哥。”


    祝忱本来眼睛就大,瞪大后显得有种无辜的惊恐,我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话,阴恻恻地笑了:


    “猜猜我梦见了谁?”


    第3章 好兄弟


    “昭昭,起床,起床——”


    迷迷糊糊听见祝忱在喊我,他的声音像温水往我耳朵里灌,脸痒得厉害,我费力地睁开眼,祝忱的头发八爪鱼一样抱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拨开他盖在我脸上的长发,与他的目光不慎撞在一起。


    “你为什么留头发?”


    “不好看吗?”


    “……好看。”


    我实话实说,祝忱怎么样都好看。祝忱微笑,背过身将头发拨到前胸口,他有一根很适合用来行刑的雪白颈子,颇具美感,伸在铡刀下一定会引起刽子手的怜惜,不舍得破坏这尊艺术品——我就是那名被打动的刽子手,望着祝忱脑后那道手掌长的褐色伤疤许久,我惊惧地问:


    “你的脑袋受过伤?!”


    祝忱轻描淡写地说:


    “也不是很严重,只缝了四针。”


    我下巴也才缝了两针,祝忱脑袋竟然缝了四针!


    祝忱像个拍洗发水广告的美女模特,仰头将胸前的长发风情万千地往脑后一拨弄:


    “好啦,醒了就出来吃饭,你下午不是还要上课吗?”


    “自习。”


    “那也是要去学校嘛,吃饭吃饭。”


    说完祝忱便出去了,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


    昨天我对祝忱说那种话,本意是想让他难堪,祝忱甚至没有听到我久违地喊他哥哥那么吃惊,他用指尖将我下颚的疤痕重新缝合,嘴里的烟随着他的言语丝丝缕缕喷吐在我的脸上,柔情似水地一问,谁那么幸运能被我们昭昭梦见呀?然后我就和我的心跳声一起狼狈逃窜了。


    “昭昭,你不上晚自习能跟得上吗?”


    我都要怀疑祝忱是故意的了,每次都在吃饭时候净说些倒人胃口的话题,只关心我的学业都不关心我本人,真讨厌!我不爽地说:


    “跟不上,毕业就进厂打螺丝。”


    “没关系没关系,”祝忱当真了,“以后哥哥养你。”


    “谁要你养?看不起谁呢?”


    我回房间翻出几根皱巴巴的成绩条丢在祝忱面前:


    “识字不识字?”


    祝忱把成绩条都捋直,惊喜地赞叹:


    “哇!我们昭昭这么厉害,每次都是第一!”


    大惊小怪,我白了祝忱一眼:


    “很难吗?你之前不也都是第一。”


    祝忱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对象,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高考前夕祝忱作为公安烈士遗孤,选择保送警校,老爸认为他有其他更适合的选择,劝他再好好考虑,祝忱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就知道昭昭最棒!有目标大学吗?”


    祝忱托着下巴对我期待地眨着眼睛,他做这个姿势有些娇俏,我的态度依旧冷淡:


    “我的成绩保送警校绰绰有余。”


    祝忱僵住了:


    “为什么你要上警校?”


    “不可以吗?”我没好气地反问。


    “不可以。”祝忱严肃地否定我。


    “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当时老爸劝你不要报,你不也还是报了吗?”


    我曾经追逐着祝忱的脚步,期待某天能像他一样优秀——我为什么永远只能追在祝忱身后?我为什么要像祝忱?祝忱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要做得比他更好。


    我本以为祝忱是一座镇压我人生永世不倒的雷峰塔,但在我下定决心恨他的那个瞬间,这座雷峰塔便轰然倾塌。


    “所以我后悔了,昭昭,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听爸爸的话,”提起爸爸,祝忱的声音有点发涩,“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当警察。”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没有非要当警察不可,因为爸爸和祝忱都是警察,就想着我也去当警察好了,不当警察当然也可以,我只是不爽祝忱对我指手画脚:


    “你不会是为了指点我填报高考志愿才回来的吧?”


    祝忱连连摆手:


    “不是的!我当然没资格,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


    “我经常变卦,今天想当警察明天想去摇奶茶,可是,如果有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


    祝忱听了立刻丝滑地转移话题:


    “我再去给你装一碗饭,你正在长身体一定要多吃点,还有我给你准备了下午茶,你上学前记得提走。”


    “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去春游,”好吧其实挺期待的,“什么下午茶。”


    祝忱端出一个印着狗头的保温袋,这狗的眼神贱兮兮的,看着就来火。我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双层饭盒,上层放着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码放红黄蓝三色:小番茄,芒果肉,蓝莓;下层装着两只蛋挞,一只蛋挞上放奥利奥碎,另一只蛋挞上放坚果碎。


    “这什么图案啊幼稚死了,又不是小孩子。”


    “不幼稚,多可爱呀,”祝忱指着那个欠揍的狗头笑眯眯地说,“我觉得这只小比格很像你。”


    哪里像了?我在他眼里长这么个贱兮兮的臭狗样吗?算了,懒得跟他争辩:


    “葡挞你买的?”


    “我自己做的,”祝忱试探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蛋挞,现在不爱吃了吗?”


    “一般。”


    不会以后祝忱不给我做了吧?我干瘪地补充:


    “没有不喜欢吃。”


    “你还喜欢吃什么?”


    “随便,”以我现在的饭量,属于有得吃就行,“我不吃香菜。”


    “嗯嗯我记得。”


    每次我们出去吃饭,只要我碗里有香菜,祝忱就会帮我一颗一颗挑出来,想起和祝忱的过往种种,我的心就变得刺痛。


    我把比格饭盒塞在书包里带去学校,到了教室就偷摸藏进抽屉里,在公共场合用个小狗饭盒实在有些羞耻。


    “我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心便当?谁给你准备的?这么萌萌哒?不符合昭哥你帅气高冷的威猛形象啊!”


    江欣嚷这么大声,干脆让全校都来参观得了。


    “我哥给我的。”


    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抽屉里抽出饭盒,一打开口水差点滴饭盒里:


    “哇,小龙女这么贴心?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嘛。”


    有时我觉得祝忱还是爱我的,有时又想不通如果他真的爱我,又怎么舍得狠心抛弃我?


    “屁话少说,你要吃吗?”


    “不了不了,这是小龙女给你的爱,你要好好感受。”


    我挺意外江欣还有如此通人性的一面,可惜他的人性只维持一节课就泯灭了:


    “不行了昭哥,我实在是猪瘾犯了,您赏小的一口吃吧……半口也行!”


    我无语地把水果让给江欣吃,蛋挞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要全部自己独吞。我抓起一只蛋挞,嘴刚张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谢小昭!吃什么好的呢?”


    江欣谄媚地把饭盒里的水果递过去借花献佛:


    “庄老师吃水果。”


    庄亦柔俏皮地歪头一笑:


    “别想着贿赂我哦?”


    平时伶牙俐齿的江欣有些支吾,他每次和庄亦柔说话都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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