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烈日挂在上空,寂静无风,空气仿佛被太阳定住,A市的初夏总是捉摸不透。
沈慕言凭着记忆走到出租房的小区,却得知陈路加年前就已经退房。
陈路加会去哪里呢。沈慕言猛然惊觉,认识几年,他甚至不知道,陈路加还有哪里可以去。
沈慕言蹲在路边,漫无目的地划拉手机,聊天界面还停在陈路加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仿佛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把认识陈路加以来的所有地方都想了一遍,学校、出租屋、陈家……
还有一个地方。
沈慕言眼皮一跳,虽然他并不很确定,但还是查了查地图,坐上了前往市郊的公交车。
去往陵园的路很长很长,是539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沈慕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划过,时间被无限拉长。
到了站已经是下午了,沈慕言不知道陈路加的母亲葬在哪里,只好沿着陵园,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地找。
沈慕言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还可以提供树葬,一家人围着一棵树,死后亲密无间,这样似乎很不错。
这次沈慕言很幸运地在陵园关门前找到了陈路加母亲的墓碑,墓前放着许多新鲜的鲜花,但是陈路加本人并不在这里。
墓碑上贴着一张周小娴的黑白照片,她盘着头发微微抬头,对着镜头笑得明媚大气,一切首饰在这张脸的对比下都消失不见。
“好美啊……”沈慕言不自觉小声赞叹,他蹲下来,把书包里本来给陈路加带的饼干放在墓前。
“对不起阿姨,”沈慕言把饼干盒摆得方方正正,“今天没给您带礼物,这是我最爱吃的饼干,味道很好,希望您喜欢。”
“陈路加是个很好的人,”沈慕言认真地看着周小娴的照片,“如果有人说他不好,那个人肯定是坏人,不能相信坏人说的话。”
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沈慕言这才觉得脚有点疼,在地上坐了会儿,临走前又帮忙擦了擦墓碑。
找墓碑花费太长时间,离开时回去的公交车已经没有了,所幸陵园旁紧挨着一个公园,他既怕鬼又怕人,不敢睡觉,找来找去,只好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了一晚上。
在第二十次点头点醒之后,天终于露出一抹白。
还是没能找到陈路加。
这个认知让沈慕言倍感挫败,沈慕言背起书包,分明有拿出一盒饼干,却感觉比昨天更重一些。
脚底疼痛愈显,沈慕言拖着步子,打算找最近的出路打车回市区。
沿着湖边往外走,沈慕言走得很慢,他朝远处望去,不远不近地看到湖对面的长椅上躺着一个黑影。
他像是有感应一般,顿了一下,没有犹豫,调转方向重新向长椅走去。
大概是一场雨没下下来,天依旧闷得要命,沈慕言绕过大半个湖,带着一瘸一拐的腿,抵达彼岸。
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怕惊扰什么似的:“陈路加?”
树上的飞鸟一齐飞起,落下片片落叶。
沈慕言抖了抖脑袋,但仍坚定不移地睁大眼睛,看着陈路加慢慢把挡在脸上的手臂挪开。
陈路加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沈慕言背对日光,仿若是一个被指派而来的天使。
天使也会有些人味,脸上有被温度热到的潮红,一双眼睛睁得浑圆,背着上学用的大书包,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在选择一天的自我放逐后,陈路加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母亲,居然是沈慕言。
原来他也能被天使拯救。
陈路加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很快又顶着沙哑的嗓音说:“你是真的。”声音又缓又轻。
看到陈路加的眼中似乎没有惊喜,沈慕言抿了抿嘴,带着点怒气:“我是假的。”一晚上没喝水,声音嘶哑,听起来很像鹅在叫。
沈慕言唰地脸红了,偏过头,压低声音清清嗓子。
陈路加好像被他的嗓音逗笑了,坐起身来,伸手把沈慕言薅到椅子上:“你怎么在这?”
一时答不上来,沈慕言所幸故意靠在陈路加的肩膀上,凉了一晚上的身体也不妨碍此刻心是滚烫的。
陈路加的手忽然环了上来,沈慕言吓得身体一颤,很快他觉得有失颜面,假装挪动蹭了蹭,死死窝在陈路加怀里不动了。
“你好冰。”
冻了一晚上当然冷,陈路加的手比以前有力气,勒得沈慕言快要喘不过气。
沈慕言抬了抬手表示抗议,旋即软绵绵地服软:“但是你的怀抱很暖和。”
不知何时沈慕言的身体已经全部在长椅上,抬头是陈路加温热的呼吸,他第一次这样彻底地躺在陈路加怀中。
熬了一夜,又绕了半个湖,沈慕言的腿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乖乖任凭陈路加摆弄。
空中莫名其妙起了一阵风,热了一整天的温度终于有所松动,沈慕言抱紧自己的书包,仰头望向陈路加的脸。
沈慕言的手微微动了动,好像要抬起来,最后却又往回缩了缩。
他细声说:“生日快乐。”
虽然迟到了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沈慕言有点想哭,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把书包里的礼物送给他。
陈路加怔了一下,俯下身,那张很帅、长得跟周小娴极像的脸忽然放大,凑到沈慕言眼前。
沈慕言觉得陈路加当时应该是想做点什么,可惜没有成功,那张脸停顿片刻,最终只是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时至今日沈慕言不懂陈路加为何要将他赶走。
有时候陈路加表现出,好像沈慕言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可有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要跟沈慕言一刀两断。
陈路加对此缄口不言,沈慕言也心照不宣,从没有提起。
第11章
生日过后,陈路加申请在学校住宿,投入到忙碌的高三生活,沈慕言和他见面的时间愈发减少。
父亲打趣沈慕言,说他在躲清闲,以后再也不用顾及父辈脸色,照顾陈路加了。
沈慕言不敢苟同,默不作声。
他和陈路加的关系,一直像一叶浮萍,若无所依地漂浮在水中,如果没有人来打理,就会被放置,直到枯萎。
洗了不知道多久,关掉水,沈慕言擦干被磨红的皮肤,慢吞吞套上陈路加的睡衣。
洗衣粉的味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却略带侵略性的气味——不难闻,但沈慕言并不喜欢。仿佛只剩他一个人,还被留在那个早就被拆除的小区。
沈慕言踩着不合适的大拖鞋,拧动把手,深呼吸几下,在一阵陈路加不要在门外的哀求中,踏出门去。
然而半个身子还未探出,门边忽然照下一片黑影,陈路加如同一张捕鱼网,等在门前。
沈慕言差点撞进陈路加怀里,及时刹住脚步,紧紧抓住睡衣领口,低下头,紧抿嘴唇。
“怎么这么久?”陈路加的声音堪称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也还是他们住的屋子。
“没有吧,”沈慕言莫名觉得发热,揉了揉耳垂,含糊其辞,“跟以前差不多。”
陈路加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是在吵架。
沈慕言吸吸鼻子,打量着身前小得可怜的缝隙,暗暗规划几条逃跑路线,皆以失败告终。
他有些气恼,问:“可以让一下吗?”
陈路加垂眼看着沈慕言,没说话。
他侧身走过,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吹风机,挽了挽电源线,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自然地握住沈慕言的手腕。
手上力度很轻,陈路加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沈慕言的眼睛,好像在询问沈慕言的意愿一样。
十几年过去,现在装什么好人。
沈慕言仰头,看了陈路加一眼,甩甩手腕,嘴上故意说:“不要。”虽然效用肯定微乎其微。
果然,手腕上的力度开始收紧,陈路加说:“不吹头发睡觉会头痛,就吹一下,好吗?”
沈慕言心下一酸,受不了陈路加总用这种没事人的语气说话,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又乱起来,固执地重复:“不要。”
陈路加沉默了,似乎是没想到沈慕言如此坚决,可他也不松手,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沈慕言无法忍受长久的静默,示弱般地补充:“这个吹风机好丑。”
深灰色吹风机宣告胜利似地,在空中摇晃,被陈路加往身后收了收。
陈路加的心情好像又变得好起来,将沈慕言往身前拽,头微微前倾,靠在沈慕言耳边,有点过分亲昵地说:“明天换。”
沈慕言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被哄得一颤,顿时忘记反抗,被陈路加安置在洗手台旁大软椅上坐下。
他把这归结于脚腕扭伤,使不上力,才让陈路加有可乘之机。
吹风机声音很大,除了有时陈路加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头皮,沈慕言几乎感受不到陈路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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