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大公寓说给就给,说起来,陈路加确实是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人。


    陈路加似乎又不开心,拿上外套,低声说:“走了。”


    沈慕言嘴唇煽动,又很快低下头。


    直到门外的感应灯熄灭,他突然身体失去平衡,无力地靠在墙边。


    有什么东西抵住脚背,沈慕言低头看去。


    原来另一只拖鞋原来是被陈路加挡住,没被发现。因为陈路加在家的时候没有开灯,孤零零的拖鞋被两位主人遗忘掉。


    沈慕言感到呼吸频率过快,一只手捂住鼻子嘴巴,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怎么在这呢……”


    陈路加下楼后没走,站在楼下,动作极慢、珍惜地抽完一支烟。


    他不喜欢抽烟,尼古丁容易产生成瘾的错觉,舍不得放开的人已经有一个,不再允许自己有其他的成瘾因素。


    陈路加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封邮件的附件。这封邮件昨晚收到,当时陈路加以为是工作邮件,没留意,今天早上起来才注意到。


    “早说啊,”陈路加此刻并不想再次回顾邮件内容,摁灭烟:“如果我让你痛苦。”


    第3章


    完成洗澡任务,沈慕言脱光衣服,缩进被子里。


    十几年来第一次没开夜灯,黑暗如同无形的爪牙,侵蚀四周,沈慕言身体战栗,胃部顶上一阵恶心。他死死抓住被子一角,双臂环抱身体,把自己牢牢禁锢。


    记不清是几岁,总之是陈路加出现的前几年,潮湿又闷热的暑假,父亲母亲照旧没有回来过,连阿姨也事多缠身,请假回老家。


    很长时间以来,孤寂空旷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稀松平常,沈慕言乖乖写完作业,因没有任何提起兴趣的娱乐活动,故而早早入睡。


    晚上起夜,沈慕言太渴了,想要找一杯水,他并不知道走廊的灯在哪里,准确的说,那时刚搬来没多久,当时的他,只熟悉自己房间的布局。


    在黑暗中摸索是一段相当绝望的经历,沈慕言握着扶手,顺利走下楼梯,却在下最后四阶台阶不小心踩空。


    慌乱中,沈慕言的手被卡在楼梯空隙,又被自身重力向下拉扯,整个人沉沉摔在木质地板上,又冷又硬。


    沈慕言被磕出一声闷哼,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脚踝和手腕的巨痛夺取一切感官。


    沈慕言动不了,倒是困意被彻底摔走,只能微微仰头,借着不多的月光,看清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这个家跟有生气实在沾不上边,搬过来大概两周,一楼客厅有些家具甚至套着防尘布。


    沈慕言很早就明白,人不可以那么贪婪,既享有了充裕的物质财富,又想要得到爱。


    但有时又会倍感遗憾。


    他先得到了爱,又失去了爱,换来了小孩子并不那么需要的丰厚物质。对沈慕言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是残忍的剥夺,未经允许的暴行。


    如果有的选,沈慕言还是想回到以前,需要爬6层楼梯才能到达的小房子。打开门,不需要刻意寻找,便能看到父亲母亲的身影。


    很痛。


    腕骨撕裂的痛不断从痛觉神经输送到大脑,睡不着,也站不起来。沈慕言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想不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干脆泄劲,趴在地上不动了。


    还是很渴。但是渴得久了,显得不那么难熬。


    直到窗帘后透露出熹微的晨光,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中,沈慕言试探着挪动,发现痛意不再钻心,他慢吞吞握住扶手一边,哆哆嗦嗦扒拉着东西站起来。


    沈慕言像独角鸡一样,滑稽地蹦了一圈,没能找到拐杖,只好拿上电话、零钱,一瘸一拐地出门,打辆出租车,把自己运输到医院去。


    不开灯也没事的。


    没事的。


    没事的。


    沈慕言在黑暗中睁大双眼,迫于呼吸的压力,稍稍张嘴,他的泪腺可能是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一直往外面流水呢?


    浑身如同被焚烧一般燥热难忍,脚却生冷,冰火两重天。沈慕言在明天要生病的预感中,罕见地,梦见第一次和陈路加见面的样子。


    六岁后,父亲母亲总是非必要不会回家的。十二岁那年,父亲唯一一次回家,是带陈路加回来,对他说,这是朋友的孩子,要来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那天A市刚刚步入初夏,连着下了一周雨,碰巧放晴,别墅门前的树接连抽出新芽,欣欣向荣。


    沈慕言躲在阿姨身后没出声,不仅仅是父亲的脸对他来说有点陌生,最让他害怕的,是陈路加。


    陈路加看起来跟沈慕言差不多大,不过个子要高一些,但浑身上下都有伤痕,新的旧的。尽管陈路加长了一张很英俊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表情更是冷若冰霜。


    进门后,陈路加一眼没看沈慕言,低着头,连门口辟邪的雕像,看起来都比陈路加要和蔼可亲。


    父亲谈吐间甚至带着浓重的酒气,没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开。阿姨跟陈路加打了个招呼,切了一盘水果放在陈路加面前,回到厨房,给两个小孩做饭。


    陈路加一直站在玄关没动,背着一只黑色书包,像一座石头雕像。


    沈慕言不敢贸然靠近,装作散步,在沙发旁边晃悠,目光总不受控制,往陈路加那瞟。


    如果把门口的雕像换成陈路加,也许镇宅效果会更好。


    在他第六次装作若无其事,把自己的笔袋又放回沙发上的时候,陈路加移动了。


    沈慕言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笔袋伴着一声轻呼,应声落地。沈慕言抬头,隔着空气,正对上陈路加漆黑的眼珠。


    陈路加动作不停,一步一步朝着沈慕言走来。沈慕言下意识咬着嘴唇,双手合在胸前,鼻子拼命汲取空气,一动不敢动。


    陈路加在离沈慕言两步的距离停住,弯腰捡起那个灰色大老鼠笔袋,细长的手指捻住老鼠耳朵,拎到沈慕言眼前。


    沈慕言有点羞耻,暗自决定,等下就去换掉这个有损威严的老鼠。他手有点抖,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接过来:“谢、谢谢。”


    陈路加可能是哑巴,越过他,径直走向被安排好的一楼客卧。


    尽管家中没有人对陈路加的来历表示疑问,但沈慕言通过观察,总结出,陈路加大概是道上混的,且极可能是个老大。


    这样的人住家里好像挺有面子,房子也没那么冷清了,不过为避免自己缺胳膊少腿,他们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当然,沈慕言自洽的日子没过多久,父亲便打电话,说已经把陈路加转到跟沈慕言一所学校,以后两个人一起上下学,互相照应。


    这大大打乱沈慕言的计划,上下学的路是少有的、宝贵的自由时光,如果有外人加入,会令他很不自在。


    不过沈慕言向来很难拒绝别人,按照所有大人期望的那样,带着陈路加上学。


    他们不在一个年级,按理说高年级应该比他晚一点放学,奇怪的是放学之后,沈慕言一眼便看到陈路加在班级门口等他。


    沈慕言在座位上磨蹭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周围嬉笑打闹声和难闻的气味,初中男孩身上总是有点洗不尽的汗水味,刻意宣扬自己的男性气概。


    无奈之下,沈慕言只好走过去,走到陈路加身边。


    陈路加身上只有清新干爽的气息,为沈慕言开辟出一小块喘息之地,当时沈慕言并不愿意承认,呆在陈路加身边,更让他舒适安心。


    回家路上,沈慕言走的不快,跟在陈路加后面,过完马路,惊喜发现,常买的那家糖葫芦今天居然开门了。


    沈慕言摸摸兜里的钱,心里默默盘算,带的钱只够买一个糖葫芦的。如果自己买了,陈路加就没有,这很尴尬。


    眼看着陈路加目不斜视,即将路过糖葫芦店,沈慕言情急之下拉住陈路加的衣袖,有点害怕,但一双眼巴巴看着他:“你等我一下喔。”


    陈路加停下来,用一种冷冷的目光,垂眼盯着沈慕言一路小跑,走进糖葫芦店。


    沈慕言用所有的钱,买下一个招牌糖葫芦,个头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红色鲜艳欲滴。他吞吞口水,递给陈路加,心痛却大度地说:“给你吃,这是学校旁边最好吃的一家。”


    陈路加看向沈慕言的眼神略含复杂,但沈慕言沉迷在糖葫芦的美貌中,口水快要掉下来,故而并未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沈慕言第一次听到陈路加说话:“我不饿,你吃吧。”


    沈慕言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拒绝此等美味。


    不过忽略陈路加过于残忍的语言,音色是很好听,不同于同龄人,陈路加的声音略低,多了点沉稳。


    吃独食并不符合沈慕言长达十二年的人生观念,他摇摇头,掉头回去,麻烦老板帮忙把糖葫芦分成两串,小跑回来,再递给陈路加:“给你。”


    陈路加沉默几秒钟,没再说什么,接过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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