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也向他颔首。


    莉斯从屋里走出来,“杰里米,你放心。”她来到他身边。 “就算将来你不再担任薇薇安的侍卫,这个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我接纳你。”


    杰里米怔了一下。


    薇薇安……他没有询问,只在心中默默将它记了下来。


    莉斯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裹,“我给你带了衣服。现在进去换好。我在马车里等你。”


    “我可以骑西尔弗回去——”


    “让杰里米牵西尔弗。”莉斯板着脸道:“你不能再穿着这身衣服招摇过市了,酒馆里那些人现在都记得你。”她说完,又看了洛克一眼,转身走向院外的马车。


    薇薇安抱着衣服回到屋里。展开那套裙装的一瞬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讨厌这个时代的女装,让人喘不过气。”


    即使这套衣服由艾米丽特意替她改过,腰身仍然束得很紧。薇薇安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塞进裙装里。洛克站在她身后,试图替她扣好背后的纽扣。可两个人一起动手,还是弄了很久。


    洛克认真研究着那些细小的扣眼。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乔装成男人了。”


    薇薇安用一个白眼作为回答。


    折腾许久以后,她总算穿戴整齐。薇薇安替洛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会派马车来接你,也会让西尔再替你送一件厚长袍。”


    “你还需要什么吗?不要——”


    洛克用一个吻堵住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除了你,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


    薇薇安的脸热了起来,哲学家说起情话来这么直接的吗?


    “那么,你暂时先住在萨内特府。”她装作若无其事。 “我很快在伦敦城外再买一处房子。或者,你如果愿意,也可以选在牛津附近,作为我们的家,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洛克看着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薇薇安踮起脚,吻了吻他,随后转身离开。她登上马车,透过车窗看见洛克仍然站在小屋门口。


    晨光落在他身上。


    薇薇安朝他挥了挥手。托马斯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沿着乡间道路向前滚去。


    直到那座小屋逐渐退到身后,薇薇安才放下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清晨离开家去工作、在车窗里向丈夫告别的妻子。


    丈夫。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所以——”莉斯坐在她对面,拖长了声音。 “你和洛克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


    薇薇安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那份契约,递了过去。暗红色的封蜡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莉斯接过契约。 “这是……”


    薇薇安将自己和洛克订立契约的经过,以及其中关于财产、自由和解除关系的条款,大致讲了一遍。


    莉斯的嘴越张越大。 “居然还能……”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我很高兴。”莉斯认真地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理解你的人。”说完,她又眨了眨眼睛,揶揄道:“以后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洛克夫人?”


    洛克夫人。


    薇薇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此陌生,令她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如果可以,她仍然希望保留自己的名字,布雷特。


    除了那块怀表,她从现代带来的痕迹所剩无几,如果能保留她的名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庄园?”回到杰明街以后,薇薇安迫不及待地问洛克。 “我想的是要在伦敦城外,不要太远,但一定要安静,又有烟火气。”


    她开始在脑海里安排起房间。


    “我会给你留一间很大的书房,朝南, 冬天也能晒到太阳, 再准备几个防潮的箱子。你的手稿有些还放在萨内特府, 有些留在牛津, 正好可以全部搬过去。”


    洛克安静地听着她说完。 “我也很期待与你共同生活,薇薇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顺着她设想下去。 “但眼下,我还不能离开萨内特府。”


    沙夫茨伯里勋爵病了。上议院刚刚否决了他推动的意在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承王位的法案。同时,围绕几名天主教贵族的审判,议会中又出现了一场新的争论:主教是否有权参与涉及死刑的裁决。沙夫茨伯里把搜集先例、整理论据的工作交给了洛克。


    薇薇安知道这一切会怎样结束。沙夫茨伯里会失败, 约克公爵会成为国王詹姆士二世, 然后是光荣革命, 再然后……


    洛克会怎样?


    她对这位哲学家的生平了解不多,而且一种说法认为, 当说出口的那一刻,现实就发生了偏移。也许她知道的未来, 已经发生了改变。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呢?


    “薇薇安?”洛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勉强笑了一下。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想了,如果事情真的糟到那一步,我们就离开英国。”


    洛克微微蹙眉。 “糟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犹豫了很久,她最终只说:“我总觉得,将来会发生一些 可怕的事。可是我不知道它会怎样发生,更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 ”


    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知道未来。即使知道趋势,能够改变的事情恐怕也有限。我们能够拥有的,只有当下。所以,不要先让尚未发生的灾难夺走你现在的安宁。”


    薇薇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我真希望,我们能生活在一个不必担心政治的时代。”


    “我也希望如此。”


    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薇薇安放下洛克的手。杰里米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纸。 “小姐。”他把那摞纸放到书桌上。 “这是您与牛顿先生之间的书信。”


    薇薇安看着桌面。 “全都在这里?”


    “是。”杰里米低声回答:“还有您留下的抄写本。”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一封信,想不到她和牛顿之间积攒了这么多文字。


    牛顿不是一个热衷通信的人。他的大部分书信都与数学、光学和实验有关,而那些又是薇薇安不太参与的领域。他们的通信大部分是采买清单。可即便如此,这些年那些零散的纸张仍然堆成了厚厚一摞。


    薇薇安把所有信件,包括自己的抄本,按照日期整理好,用厚纸包了起来。


    她又取出一张纸,写下一封极短的信附在上面。她将纸包系好,把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绳结上。


    随后,她取出了布雷特先生的印戒,双扭线在封蜡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像一个∞符号。


    她准备把这些全部还给牛顿,就当那个“不洁净”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吧。


    牛顿留下的文字被后人反复研究,写下无数传记。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传记提到过一位名叫布雷特的商人,也没有人提到过那个与他保持多年往来、身份成谜的女人。


    薇薇安曾怀疑,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历史。可既然洛克说,他们拥有的只有现在,她就不再追问未来。


    “薇薇安。”洛克叫她。


    薇薇安抬起头,洛克向桌边示意了一下。


    杰里米仍然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


    “杰里米?怎么了?”


    “小姐,我……”杰里米抬起眼睛,很快又低下去。 “我想和您单独谈一谈。”


    薇薇安有些意外。她早就想找机会同杰里米谈清楚,只是一直在等他准备好。没想到是杰里米先来找她。


    洛克准备起身。薇薇安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离开,自己带着杰里米去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姐。”杰里米迟疑了很久,才终于问:“那天晚上的事情,洛克先生知道吗?”


    “知道。”薇薇安没有隐瞒。 “我告诉了他。没有说属于你的细节,但该知道的,我都没有瞒他。”


    杰里米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那么,洛克先生还允许我留下?”


    薇薇安皱起眉。 “杰里米,洛克先生没有权力决定你留下或者离开。我也没有。”她看着他。 “唯一有权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想留下。”杰里米抬起头,“可是,我要以什么身份留下?”他的脸慢慢涨红了,“我不能假装那一晚没发生过……”


    薇薇安沉默片刻。 “杰里米,我没有办法给你——”忽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杰里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能说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杰里米朝前走了一步。 “如果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愿意留下,您还会看见我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杰里米问到,她又仔细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的确因为洛克先生而难过。”薇薇安坦诚地说:“但后来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我看见的一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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