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不会吓到他……
洛克微微偏过头。他看起来不像受到了惊吓,反而像在真的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认真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拥有了合法的统治我的权力。”
“合法?”
“建立在我的同意之上——任何正当的权力都只能如此产生。”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约翰·洛克,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在说明一项原则。”洛克一脸无辜。 “当然,既然我已经表示同意,你若准备行使这项权力,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薇薇安皱眉,“先生,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来,吻住了她。 “请原谅。”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
薇薇安低低笑了一声,偎进他的肩头。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笑意渐渐从他眼中褪去。带着一种敬畏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那道疤痕。
“什么样的人,会拐走一个小女孩,把她当作圣女?”
“只是一群无知的村民。”薇薇安叹了口气。 “没有''''圣女'''',他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方向和行为准则。瘟疫发生以后,他们不知道疾病是怎样传播的,只知道聚在一起祈祷。结果越是聚集,染病的人就越多。”
她读到那些记录时,很难相信,那些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在这具身体上。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上帝的安排”,让这个身体经历的痛苦是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与洛克的相遇,也许是那项安排中,少数仁慈的部分……
薇薇安坐直身体。
“科特沃斯先生……我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他们刚刚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女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真正的女儿或许早已不在了,而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三百年以后的人。再说,他们不会相信。”
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以为,我不愿意承认他们。连牛顿都不相信我,他认为我是在戏弄他。”
她望着洛克。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也许我疯了,也许我被恶魔蛊惑,才会说出这些荒唐的话。”
洛克坐起身,将长袍拢在她肩上。 “我不能说,我知道你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经历的事情,既无法重复,也无法观察……”
“那你为什么……”
“因为人在无法获得确定知识的时候,仍然可以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的语言、知识、行为,还有你对很多规则的抗拒,都无法由科特沃斯家的经历完整解释。你刚才讲述的故事,却让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事实产生了联系。”
他停顿片刻。 “这不能给我确定无疑的知识,但它使你的解释,成为目前最值得相信的一种可能。”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的确没法证明。”
她轻声说。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我也无法让你明白,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水手无法用手中的测深绳量尽整片海洋的深度。可他知道绳索有多长,这依然是有用的。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只需要知道那些足以指引我们行动的事情。”
薇薇安皱起眉。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从前牛顿同她谈论物理时,她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
现在面对刚刚同她签订婚姻契约的哲学家丈夫,这种挫败感好像更深了。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听懂。
洛克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
“就像我们从未看见过实体。”他放慢了语速。 “我们能认识的,是它呈现给我们的性质,我们看见颜色,触及坚实,感受到冷暖,这些性质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实体而不存在。”
他的手指穿过薇薇安的指缝,再次同她紧紧相扣。
“你的经历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个中原因也许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但我能够触碰你的手,听见你的声音。我能够观察你的行为,也能够从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思想和记忆。这些就是我能够把握的真实。”
洛克看着她,微微一笑。 “因此,我不需要先理解实体的本质,才能爱上一个人。”
那些充满哲学名词的深奥话语,在她听上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她只需要理解最后一句就好。她俯下身,吻住他,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明白了,我的哲学家丈夫。”
“我更喜欢你叫我约翰。”哲学家低声回答。他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薇薇安却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
“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
“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本《忏悔录》了。”
洛克挑起眉毛。 “奥古斯丁忏悔的并不只是——”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嘘——我现在不想上哲学课。”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腰间。 “可以上别的课吗?”
壁炉中最后一块炭轻轻坍塌,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火光照亮书桌。桌上除了两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婚姻契约,还散落着洛克先前写下的手稿。
爱( Love ):当一个人反省某一事物能够给予他的愉悦时,他便产生了我们称之为“爱”的观念。
欲望(desire):当一件能带来愉快的事物缺失时,一个人自身内部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折磨,就是欲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这几天已经反复证实了这一点。
她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的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落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睛,洛克就躺在她身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他闭着眼睛,头发难得有些凌乱,清醒时克制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约翰·洛克。
她在她的时代见过有他肖像的书籍封面, 也在哲学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 也许她曾经无意中读到过他的思想, 他三百年前写下的文字。
可这一刻,他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昨夜曾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
薇薇安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放在腰间,微微收紧,将她向后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嘴角上扬, 她覆上那只手, 看向不远处的书桌。桌上两份契约, 墨迹已干,暗红色的封蜡也已凝固。
昨晚他们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晚上他居然没有离开……一种夹杂着茫然的幸福,从胸口漫了上来。薇薇安闭上眼睛,又朝洛克怀里靠近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历史错了……
太阳刚刚升起洛克便起床了,坐回书桌前整理手稿。薇薇安则披着晨衣,坐在书桌的另一边。
她从外套里翻出钱袋,解开袋口,将里面剩余的钱币一股脑倒在桌上。她把金基尼和银币分别推到两边,又从洛克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羽毛笔,一项项记录。
“酒馆老板,一基尼。侍者,一基尼。请全酒馆的人喝酒……”
“你在做什么?”洛克抬起头,问她。
“计算我这两天精神失常造成的损失。”薇薇安又在纸上写下一笔,叹了口气。 “以后如果我再精神崩溃,你得及时阻止我。不然,损失的可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洛克整理纸张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没完全恢复。”薇薇安摇头,“我昨晚还答应结婚了,这很可能是我这几天最冲动的一笔投资。”
“那么——”洛克放下手稿,神情严肃,“你准备将这一笔记入支出,还是资产?”
薇薇安托着下巴,认真端详了他片刻。 “目前先记作高风险长期投资。”
洛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那么,祝您的这笔投资——”
他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匆忙跳下马车,脚步一路冲进院子。
薇薇安下意识抓起手边的手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清晨的寒气卷进房间。来人裹着斗篷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一团凌乱,眼睛通红。
看清来人,薇薇安把手枪放下。 “莉斯?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没听到传闻吗?”莉斯向洛克简短地点了点头,转向薇薇安。
“昨晚,洛克先生让西尔传话,说你们一切都好。可西尔不知道洛克先生去了哪里。你又留下短笺,只说自己要出去散散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一早,酒馆里的消息就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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