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告诉他,我可以买下船队全部货物的提单。如果船真的沉了,损失由我承担,他能拿着那笔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如果船平安返港,他便按双倍价格赎回提单,拿不出这笔钱,就把码头那几间仓库的租约,还有商号的一部分股份转给我。我让他自己选。”


    马沙姆睁大了眼睛。 “那……那不是赌博吗?”


    “不是。”薇薇安回答:“是计算。我了解季节的风向,也看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航海记录。我判断船没有沉没,只是被风暴耽搁,很可能正在好望角一带避风。”


    她停顿片刻。 “但这些,我没有告诉他。”


    马沙姆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克莱门特无路可走,只能签字。”薇薇安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他离开时,还在为那笔微不足道的钱感激我,以为是我替他承担了风险。可他不知道,我们承担风险的能力是不对等的,即使真的损失了那笔钱,对我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她握紧酒杯,指节一点点泛白。


    “一周以后,那些船驶进了伦敦港。船上的生丝、香料和东方货物,价值将近五千英镑,按照契约,他要付给我一万英镑。克莱门特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我就有了自己的码头仓库。”


    “所以我说,我也是狼。”薇薇安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微发苦的灼热感。


    她放下杯子,看着马沙姆,等待他的反应。惊恐,厌恶,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种令她不适的感激。


    马沙姆想了想,“克莱门特……是经营东方货物的那一家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


    马沙姆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我听一位朋友提起过他们。老克莱门特两年前退休了,生意由他的儿子经营,他们的仓库都在泰晤士河畔最繁忙的码头,最好的位置。”


    薇薇安皱起眉。 “所以呢?”


    马沙姆若有所思,“小克莱门特在行会里出了名的傲慢,据说很少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只有一个例外。”


    他望着薇薇安。 “他提过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合伙人。每次说起那个人,他都怀着极大的敬意,称赞那人的慷慨与远见。”


    薇薇安移开目光。 “流言而已。”


    “也许吧。”马沙姆没有争辩。 “不过,您刚才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


    “您详细告诉我,您从克莱门特手里拿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我,后来又还给了他什么。”


    想不到这个来自乡下、连一份假认购书都看不出来的爵士,知道的消息倒是不少。薇薇安烦躁地抬起手,示意侍者再送几杯麦酒过来。


    马沙姆却仍然看着她。 “您刚才说,自己也是狼。可是,布雷特先生——狼不会特意向一只羊解释狼有多危险。”


    薇薇安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酒馆另一端响起一声尖叫。


    一个年轻女人踉跄着撞到他们桌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衣领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歪斜斜。


    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厚的壮汉正死死抓着她的手臂。


    “贱人!”他咆哮着,声音盖过了酒馆的嘈杂。 “我付了三个克朗买你一个星期,你陪了一晚就敢跑?”


    “我把钱还给你了!”女人哭喊着。


    壮汉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扯。她发出一声惨叫,只能抬起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发根。


    “你还个屁!”壮汉啐了一口。 “伺候了一晚上,就敢把钱全拿走?”


    “我说我不做你生意了!”女人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客人们端着酒杯,像看戏一样望着他们,却没有人阻止。


    这样的争执在酒馆里常有。


    “你说不做就不做?别逼我揍你。”壮汉恶狠狠地说:“你只还了两个克朗。一晚上值一个克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没钱,就再陪大爷几个晚上。跟我回去!”


    他抓着女人的头发,拖着她向门口走去。


    “先生——”女人一只手捂着头发,向四周伸出另一只手。 “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们经过薇薇安那一桌,薇薇安站起身,一把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我替她付。”她从钱袋里取出一枚克朗。 “既然她还了你两个,加上这一枚,正好三个,你还白得了一个晚上。”


    壮汉盯着她手里的硬币,手松了松。女人立刻摆脱壮汉,躲到薇薇安身后,瑟瑟发抖。


    薇薇安将那枚克朗扔到桌上。 “拿走。”硬币撞上木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壮汉捏起那枚克朗,脸上的贪婪渐渐变成恼怒。一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年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女人付钱,再像打发乞丐一样命令他离开。


    酒馆里的笑声不大,却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他一把抓起硬币,塞进口袋,却没有走,从头到脚打量起薇薇安。


    “亲爱的。”他咧嘴一笑。 “我刚才只顾着看钱,倒没留意到你。”壮汉向前一步,眯起眼睛。 “小少爷,你长得可真——”


    那只沾满油污的手伸了过来,搭向薇薇安天鹅绒外套的衣襟。


    薇薇安侧身避开。


    那一瞬间她有些想念杰里米。如果他在身边,她根本不需要闪开,那把刀应该抵住了他的喉咙,教会他尊重别人。


    壮汉将她的躲避当成了害怕,大笑起来。


    他没有收回手,伸出一根手指,向她雪白的领巾划去。


    “既然你这么大方——”他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壮汉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那个贱人,我可以让她走,还剩下两天。”他舔了舔嘴唇,“换成你怎么样?今晚来伺候你的主人。瞧瞧这张脸。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不错。”


    说完,还咽了一下口水。 “让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来伺候我,真是一桩美事。”


    他靠得更近,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他口中腐败的酒气。


    她冷着脸,向后退了半步。


    马沙姆突然站了起来,挥开男人伸向薇薇安的手,挡在两人之间。


    “先生。”他一改刚才的温和,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您喝醉了,请立刻离开。”


    壮汉退开半步,瞥了马沙姆一眼。一身好料子的衣服,一张没挨过拳头的脸。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一个只会讲道理的绅士。


    “滚开,老爷,”他讽刺地裂开嘴,“回你的庄园管闲事去。”说完,他抬手便将马沙姆推了过去。


    马沙姆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桌子,桌上的锡杯随着桌身晃动,酒洒了出来。


    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再次逼近薇薇安。


    这一次,他伸手去抓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壮汉的手指停在半空, 身体僵住。


    一截冰冷的枪管,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你的脏手要是再往前伸一寸,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壮汉眼珠向下转了转,盯着那把手枪,咽了口口水。 “我没看见你装填火药。”


    薇薇安笑笑, 枪口又向上顶了顶。 “那你可以赌一把, 只是赌输了以后, 你就看不到结果了。”


    壮汉脸上的酒意褪去, 慢慢举起双手, 一动也不敢再动。


    侍者慌忙赶来,“尊贵的先生,请息怒,千万别在店里动手—— ”


    薇薇安这才放下手枪, 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滚。”


    壮汉不需要第二次提醒。他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远离枪口,才猛地转过身,撞翻一张椅子,狼狈地逃出了酒馆。


    紧绷的空气松弛下来。


    薇薇安将手枪放回桌上。 “打扰了。”她抬了抬酒杯,“下一轮酒算我的。”


    酒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薇薇安在一片喧闹中转过头, 朝对面的马沙姆笑了笑。 “失礼了,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上的枪,又从那把枪移回她脸上。


    被她救下的女人没有离开。她挨着薇薇安坐下来,柔软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身体也顺势贴近。


    “您救了我,先生。”女人声音低柔, “今晚让我伺候您吧。不要钱,就当报答您。”


    薇薇安向旁边躲了躲,避开她伸来的手指。 “不必。”


    女人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那您定个时间,只要您高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她靠得更近,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薇薇安抽回胳膊,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钱币,看也没看就扔在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克朗混在金畿尼之间,在烛光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笔钱抵得上一个普通女仆一整年的工钱,省着用,能给眼前这个女人买来半年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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