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都说宿醉的人醒得早。薇薇安已经连着两天宿醉了。
头一跳一跳地疼。薇薇安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莉斯,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袍,回到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却都有明确的目标:活下去,赚钱,寻找牛顿,想办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呢?
她远离了沙夫茨伯里伯爵与那些危险的政治人物, 连洛克也被她推远了。还有牛顿……
薇薇安不愿再想下去。
不管怎样,她女扮男装的事情结束了。她名下的资产完成了转移,生意不需要她亲自经营。她投资的船只航向各个港口,布匹、药材、煤炭与酒类顺着商路流动,金钱每一天都在替她赚钱。
她已经有了过去不敢想象的一切,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薇薇安取出怀表,弹开表盖。她凝视着表盘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当年帮助她用这只表做实验的人,已经与她决裂。亲手为它装上表链的人,也同她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薇薇安合上表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栋房子是她买下的。家具全都按照她的喜好布置,楼里住着陪伴她多年的朋友和仆人,名下的生意足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就在昨天,她还找到了这具身体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科特沃斯夫妇和达玛丽丝是简·爱略特的家人。或者说,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的家人。
不是薇薇安·布雷特的。
薇薇安没有摇铃叫贝思进来。她点燃蜡烛,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以后,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随后,她起身打开衣柜。
既然她没有任何身份,那么,想怎么活便怎么活吧。
薇薇安换上了男装。
衬衫、马裤、长袜与马靴,加一件深色外套。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侧过身体,又抬了抬腿。
久违的利落感。
薇薇安抚平外套下摆,拿起斗篷,向门外走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厨房女仆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经过书房时,薇薇安停下脚步。她走了进去,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枪。
贾斯泰尔这把定制的手枪送来以后,是杰里米教她熟悉它的。
薇薇安会使用火枪。可每一把枪的重量、准头与后坐力都不一样。况且她这些年大多穿女装乘坐马车,拔枪的机会越来越少,技能有些生疏。
决定独自骑马出门以后,她叫来杰里米,让他陪自己练习。
公平地说,杰里米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只是薇薇安这个学生不怎么专心。
“手腕要稳,小姐。”杰里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调整她腰间的姿势。 “不然开枪时的后坐力会伤到您。”
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调整好她的动作以后,他稍稍向后退开一些,可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杰里米说话时,薇薇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跳传来的轻微震动。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那时的薇薇安没有立刻躲开。她任由自己在那份温暖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越过靶场,怅然地望向远处碧绿的地平线。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体温也曾这样贴近她。那只苍白的手,指腹上带着常用羽毛笔留下的薄茧。
她曾经的雇主。
一位医生。
一个坚持独身,声称他们之间只应当拥有精神与智识陪伴的男人。
可灵魂与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薇薇安以前不相信。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她抚过银色的枪柄,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随后把手枪插进马靴侧面的皮套,沿着宅邸后方那条“消防楼梯”下到了馬廄。
车夫和马夫才刚刚起床干活。听见脚步声,一名马夫抬起头,“先生,现在还不——小姐?!”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声张。
西尔弗和小布雷兹卧在干草上。听见动静,两匹马同时抬起了头。发现来人是薇薇安以后,西尔弗懒洋洋地把脑袋放了回去。小布雷兹却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把头凑向她。
“你昨天已经跑了一整天。”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 “还没跑够吗?”
小布雷兹喷了个响鼻。
薇薇安笑了一下,又走到西尔弗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抚过母马的鬃毛。 “嘿。想不想出去跑一跑?”
西尔弗动了动耳朵。片刻后,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天色仍旧昏暗,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宅邸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薇薇安一直很好奇,如果只玩耍而不工作呢?
她现在有了答案。不工作也许不会让人变傻,但会无聊。
她骑着马在伦敦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伦敦时,也穿着男装,独自骑着马。
那时她被这座城市吓了一跳。拥挤、肮脏、嘈杂、混乱,又充满危险。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不习惯,刚到城里没多久,钱包就被人偷走了。
如今,同样是一身男装,同样是一人一马,她没有了当初的忐忑。
她有钱,有产业,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只要她愿意,随便走进一家自己投资的店铺,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招待。
她不再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用莉斯的说法,她早就是一个伦敦人了。
可当年的她,目的明确:短期目标是去埃克塞特府寻找洛克。长期目标是找到牛顿,设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她没有目标。没有短期目标,也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人生是不是走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依然孤身一人。
一直如此。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斗篷与帽檐上,打湿了西尔弗的鬃毛。
薇薇安将马牵进路边一家驿站,稍作休息,吃了些东西。等雨势小了一些,她又重新上路。
依然没有目的地。
明明已经是春天,风里仍残留着寒意。薇薇安裹紧斗篷。一阵风掠过,她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以前杰里米总会骑马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薇薇安握紧缰绳,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夜晚,那具年轻、温暖,带着克制力量的身体……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你在想什么?因为得不到自己爱的人,便转而留恋一个被你赶走的年轻人的身体吗?你既贬低了杰里米,也贬低了自己的爱情。
薇薇安调转方向,猛地一夹马腹。西尔弗朝伦敦城中奔去。
皇家交易所钟楼上的草蜢随风旋转,雨水从拱廊滴落。商人、船主、保险经纪、金匠代理人、投机客,潮水般挤在一起,来回涌动。
薇薇安把西尔弗交给附近的马夫,随后混入人群。
十年前,得知珀西死讯,她将全部资产押上,进行了一场豪赌。
她赌赢了。
后来,薇薇安很少再亲自来交易所。即便偶尔露面,心态也不一样了。
她的投资越来越稳健。名下产业彼此支撑,风险被拆散到不同的生意里。即便有一两艘船沉没,或者某一笔投资失败,也不会动摇她的根基。
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里,一无所有的亨利拿着一张百万英镑钞票,根本花不出去。最后他不仅将那张钞票完整归还,还凭借信用与投资赚得巨额财富,真的成了百万富翁。
钱多到一定程度以后,会自己生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薇薇安在附近随便吃了午餐。她像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商人一样,一直等到下午重新开市,才再次走进交易所。
她不想回家。仿佛只有置身于金钱、风险与投机之间,她的人生才显得真实,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人群之中,薇薇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乡绅。她在从剑桥返回伦敦的路上,埃塞克斯的奥茨庄园见过他,那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
那人站在人群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新奇与茫然。
在皇家交易所里,这种表情等于在额头上贴了广告:此人好骗。三个男人看到了广告,将他围在中间。
“刚从宫廷传来的消息,弗朗西斯爵士。”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北方渔业计划的特许状很快就会得到批准。”
“是的,爵士,”另一人立刻附和。 “每份权益一百镑,您今天只需要支付十基尼,就能保留最后一个名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最后一个人不失时机地把认购簿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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