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送我回来的?”
“沃顿先生。”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他叫来。”
“是。”
贝思站起身, 刚走出几步,薇薇安又叫住了她,“很晚了, 你去睡吧。”
贝思迟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她才替小姐换下外衣, 床帐还没有放下。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有点反常。
可贴身侍女最重要的,一是忠诚,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不见。
她的这位小姐经常会做出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偷偷换上男人的衣服出去骑马,从来不带她,也不解释马靴上的泥是从哪沾的。
贝思知道。
可她从不多问。
主人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宅子里的每一个仆人,每年都可以有一个月不必当值的日子。那些日子可以分开使用,由管家安排众人轮流休息,如果家中有事,也可以回去探望父母。
最奇怪的是,离开期间竟然不扣年薪。爱略特小姐说,这叫“年假”,还说在她的家乡,人们有更多不用工作的日子。
贝思想不明白,主人允许仆人回家探亲不奇怪,可是既然没干活,为什么还能领足一年的薪水?
一开始,宅子里的仆人都不敢把那一个月用完,生怕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等他们回来发现位置被人顶替。
几年过去,离开的人全都如期回来,年末领到的钱也一个便士不少,才渐渐相信,这是这个家里的规矩。
贝思的家就在伦敦,丈夫保罗也在宅子里做男仆。主人给的报酬很慷慨,性情又不苛刻。她听过太多别处仆人受罚、挨打,甚至因为一点小错就被赶出门的事,可那些事从来没在这里发生过。
因为这个原因,这座宅子里的仆人很稳定。偶尔有人辞去差事,也是为了结婚,或者家里出了不得不回去照料的事。大家一起住了好几年,彼此都很熟悉,也很关心家里的人。
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塔弗纳小姐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和费尔法克斯小姐说了什么,两个人都一脸担忧。
爱略特小姐迟迟没回来,宅子里的人虽然各做各的事情,心都悬着。门房说没有马车回来,马夫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厨房的人问了贝思好几次小姐是否提过晚上的安排,她只能摇头。于是厨房就一直温着汤,留着热水。
后来查普曼太太也抱着珍妮来到客厅,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不肯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教母”。
“等你明早醒来,教母就回来了。”查普曼太太哄了很久,珍妮才肯和保姆上楼去。
查普曼太太走之前,也很担心地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吗?”
幸好沃顿先生派回来传话的人到了,说小姐临时去看戏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贝思很喜欢人们关心彼此的感觉,不愿意因为一时好奇,失去这样一份难得的差事。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主人愿意告诉她的,她就听着,主人不愿意说的,她就守住秘密。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低头答应了一句,安静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开了,杰里米走了进来。他身上依然只是一件衬衫,领巾解了一半。
“阿尔芒是自己回去的,还是你让他回去的?”
杰里米在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 “是我让博维尔先生回去的,小姐。”
薇薇安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瓷器和木头相碰,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杰里米,你在干涉我的事情。”
“小姐,您当时醉了……”
“我醉不醉,都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可是您当时在马车上都认不出人了……”
“这就给了你赶走他的权力?”
没有。 ”杰里米抿了抿唇。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您那个时候不清醒,明天,如果您清醒以后还想见他,我不会拦您。”
明天?她要的是今天!
薇薇安心里窝火,今天是不是被诅咒了?从早上和莉斯聊天开始就不开心;出去骑马也不顺;还在同一天里接连失去了朋友和爱人。
现在,她只是想看一场戏,喝一场酒,放纵一个晚上,连这点事也要被人阻止。
她是得罪上帝或者什么神了吗?就算真有什么神,也是祂让她来到这个时代的,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还就不信了。
薇薇安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是不是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以为你可以替我做选择?”
——“牛顿先生介意的……或许是你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
脑海里又浮现出洛克的脸。
该死。
“我告诉你,杰里米,你早就是成年人了,你要想找点事做,就出去做事,不能整天待在我身边,打着保护我的名义干涉我的生活。”
“您就是我的生活!”杰里米抬头回了一句。
薇薇安皱起眉,他是存心今天晚上让她不开心是吗?
“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你,你如果想住在这里,可以,可这不代表你有权干涉我的决定。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我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今晚也做不成了。薇薇安越说越气,指向门口,“如果你看不惯,那就滚出去,我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说完,她推了杰里米一把。杰里米纹丝不动,倒是她脚下发虚,被自己的力气带得向后晃了一下。
杰里米急忙扶住她。薇薇安站稳后,恼火地甩开他的手。看来她是喝得有点多,身体不听使唤,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为什么是他呢?小姐。”杰里米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博维尔先生……我知道您想让他做什么。”杰里米低下头,“他告诉我,您与他的赞助关系里包括那件事,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哈!”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倒很像阿尔芒会说的话。 “他真是这么说的?”
杰里米没有回答,似乎不愿再提起阿尔芒。
薇薇安笑了起来,“那不是很好吗?他——他在法国就暗示过我——他……他很有经验——也知道怎么取悦他的赞助人,更不会把……一晚上的事看得很重。”
舌头又开始不利索。
“他会让我快乐。”薇薇安简单地总结。
杰里米的手在身侧收紧,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也可以让您快乐。”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她睁大眼睛,抬起手指,在杰里米的胸口点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说什 么吗?你这个傻瓜。 ”
“我知道。”杰里米直直看着她。 “如果您一定要找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薇薇安的头越来越沉,今天真是有点什么说法吧?连杰里米也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你恐怕连女人的衣服都不知道怎么解。”
看着他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不知怎么,薇薇安又想起了今晚的戏。
“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的时候,虽然说了很多混账话,但也不全是错的……贞洁只是一场骗局,尤其是对女人的骗局。”
她后退半步,打量杰里米,壁炉里的火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骨,笔直的下颌,像古希腊的雕塑。可那双眼睛却有着雕塑没有的温度,灼灼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行吧,既然他抓着不放,她就索性说明白。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你,我可以不回答。”
她靠住桌子,“可既然你问了,我也就说清楚。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是为了快乐……我找阿尔芒,因为他懂得如何取悦我,把这当成一段暂时的关系,结束之后,他会去找下一个赞助人,不会向我要我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我有期待。”
薇薇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总之,他有经验,也明白这种关系的规矩。这一点,你替代不了,明白了吗?”
“他有经验,不代表他比我更知道该怎样对待您。”杰里米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那你知道?”薇薇安又好气又好笑。
杰里米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其他女人。”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但我知道您。”
短短一句话,比今晚酒馆里听到的所有赞美加在一起,都更让薇薇安受用。
她知道,那是真的。
杰里米在某些方面比她的侍女还熟悉她,他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的习惯,也能读懂她的微表情。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又匆匆移开。
“不行,”她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你有爱人吗?虽然我不赞成什么守贞,可你既然爱着她,就不该为了陪我消遣,假装那份感情不存在,那样对她不真诚,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杰里米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放弃了……”
“放弃了?”薇薇安皱起眉,“今天早些时候你还说爱她,这么快就不爱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