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把手递给他,“你今晚演得很好, 阿尔芒。”


    阿尔芒俯身,在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起身的时候又顺势托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刚来,您就要走了?”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委屈,“这未免太让人失望了,您还是第一次来看我的戏呢。”


    他的妆还没完全卸掉,脸颊残留着薄薄的一层白色,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仍在戏里。


    一年多不见,阿尔芒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光彩照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领巾上别着薇薇安送他的钻石领巾扣,宝石在烛光下闪着细碎而张扬的光芒。


    这个时代的英国绅士通常不会佩戴这么显眼的装饰。洛克的领巾上什么都没有,牛顿有时甚至都不系领巾。


    薇薇安觉得阿尔芒很时尚,于是送了他这枚领巾扣。这种还要等几十年才流行起来的配饰,他戴着丝毫不显突兀,好像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阿尔芒直起身, 目光越过薇薇安的肩膀,落在杰里米脸上。


    他唇边的笑意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对薇薇安笑道, “我在舞台上就看到您了,当时就恨不得立刻从台上下来,到您身边去!”


    薇薇安眯了眯眼,她怎么不记得阿尔芒演出时戴着这枚领巾扣?也不记得阿尔芒向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阿尔芒这才看向杰里米,好像刚刚意识到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这位是——”


    薇薇安侧头,杰里米站在她身后,正皱着眉看着阿尔芒。


    “这位是杰里米·沃顿先生,我的——”薇薇安犹豫了一下,护卫?雇员?家人?朋友?这些称呼好像都对,又好像没有一个是对的。


    “负责我的安全。”她最后说,又给杰里米介绍,“阿尔芒·博维尔先生,刚才饰演波吕多的演员。”


    两个年轻男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着对方。


    杰里米先行了一礼,“博维尔先生。”


    阿尔芒也微笑着还礼,“沃顿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客气话,语气却不很客气。


    “Madame在法国时,我陪伴过她。”阿尔芒说完,似笑非笑地瞥了薇薇安一眼,又看向杰里米。


    薇薇安没细想阿尔芒为什么突然又用起了法语称呼。她见杰里米脸色更加难看,以为是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过度热情,便想增加他对阿尔芒的了解。


    “博维尔先生是我的——”


    “ Madame是我的赞助人。”阿尔芒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现在终于明白,您在巴黎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薇薇安有些迷惑,她第一次见到阿尔芒时,确实想起了杰里米。可那时她是什么眼神?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原来您在伦敦还有一位卡斯塔利奥。”阿尔芒含笑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您却从未向我提起过他。”


    说话时,阿尔芒站在薇薇安的椅子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收拢,握成了拳。


    薇薇安没有察觉阿尔芒话里的暗示。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的大脑“带宽”早就不够用了,无心思考谁的话里有什么含义。


    “说起来,贝特顿先生今晚的卡斯特利奥真是传神,你能和他饰演兄弟,而且作为一个法国演员,完全不落下风,我为你骄傲。”


    她认真地对阿尔芒说。


    演出刚开始时,她的心思还在牛顿和洛克身上,可到了后半段,她真的被舞台吸引进去,短暂地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阿尔芒眼睛一亮。 “那我更要感谢您的建议了。我听您的,改用了现在这个名字,博维尔——英国观众果然很容易记住。”


    薇薇安有些得意。演员的走红和名字也关系密切。阿尔芒换了一个更符合英国人对法国演员印象的名字,自然对他的事业有好处。


    不过面上,她仍然谦虚道:“名字只是让观众更好记住你,而他们愿意记住,还是因为你演得好。”


    阿尔芒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眼珠微微一转。 “我原本只是来接受您的夸奖,可您难得来看一次戏,也许还肯赏我一杯酒?”


    平时薇薇安会拒绝,可今天,她正想找点事情把大脑塞满,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冲刷掉。


    “好。”她爽快地答应,扶着椅子站起身。


    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杰里米立即上前,阿尔芒也同时伸出手。


    阿尔芒离她更近,先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Madame。”


    薇薇安站稳后,杰里米拿起她的斗篷。阿尔芒却伸手从杰里米手中接了过去,替薇薇安披在肩上。随后,他向她递出手臂。


    薇薇安没有多想,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阿尔芒微微一笑,护送着她离开包厢。


    杰里米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伦敦的夜生活,和三百年后没有区别,主要活动依然是喝酒。


    剧院散场后,附近的街道比入夜前更喧闹。马车堵在酒馆门口。


    他们走进离剧院不远的一家酒馆,楼下已挤满了人。演员、乐师、看完戏仍意犹未尽的观众,还有只是听说这里热闹便赶来的年轻人,挤在一张张木桌旁。


    薇薇安皱了一下眉。 “二楼还有地方吗?”她问匆匆迎上来的店主。


    “还有几张桌子,小姐,不过——”


    “今晚二楼我包了。”


    店主还没反应过来,薇薇安从裙侧的开口摸出一只小钱袋,从里面取出两枚基尼递给店主。 “今晚这里所有客人的酒,都记在我的账上。”


    店主盯着那两枚金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拿起一只空杯,用叉子敲着杯壁。


    酒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高声宣布,“今晚爱略特小姐请在场每一位客人喝酒!”


    短暂的寂静后,整间酒馆轰然沸腾。


    “敬爱略特小姐!”


    “愿上帝保佑慷慨的小姐!”


    “再来一杯!”


    楼下几十张陌生的面孔一同仰起头,向她欢呼,向她道谢。


    薇薇安站在楼梯上,笑了。


    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扶着阿尔芒的手臂往楼上走。身后的欢呼声仍未停歇,像热浪一样涌上来,托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


    “Madame,我们剧团还有几个演员和乐师也在这里。”阿尔芒看出她兴致很好,便低声问,“要不要请他们上来喝一杯?”


    “叫他们都来。”


    很快,几个年轻演员与乐师来到二楼,后来又有几名闻讯而来的年轻绅士主动上前攀谈。


    二楼原本空荡荡的长桌摆满了酒杯、烤肉、面包、奶酪与水果,椅子不够,有人干脆倚在桌边站着喝。


    薇薇安坐在最中间。阿尔芒坐在她右侧,另外两名年轻演员围在她身旁,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致意。


    酒香越来越浓,炉火也更旺了。


    一名乐师抱着巴洛克吉他,为众人弹奏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有人跟着节拍敲击桌面,还有人高声唱起了词。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朝乐师招了招手。 “给我试试。”


    周围的人立刻起哄。


    “让爱略特小姐弹一曲!”


    “小姐一定什么都会!”


    “快把琴给她!”


    薇薇安接过吉他,试着拨了几下琴弦。她在剑桥刚接下玫瑰酒馆的时候弹过,有一段时间还很喜欢这种乐器,后来因为忙,就放弃了。


    现在拿起来,手很生,只凭着记忆按了几个简单的音。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四周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


    “再来一曲!”


    “太动听了!”


    薇薇安也笑了。她把吉他还给乐师,又随手取出一枚金基尼,放进他手里。


    乐师的眼睛都直了。


    周围又是一阵响亮的喝彩。


    薇薇安靠回椅背,看着那些因她一枚金币便兴奋起来的面孔,觉得很有意思。


    “爱略特小姐,”一名年轻演员端着杯子凑近她,“您今晚比台上的女主角还要动人。”


    平时的薇薇安很厌烦这种不真诚的奉承。可今晚,她看了他一眼,抓出一把银币,先令和半克朗叮叮当当地堆到他面前。


    “你说得正是时候。”


    那名演员笑着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阿尔芒举起酒杯。 “敬伦敦最慷慨的Madame!”


    “只是慷慨吗?”薇薇安挑眉。


    阿尔芒反应极快。 “当然不是。敬伦敦最美丽、最聪明,也最有品位的Madame!”


    “这还差不多。”薇薇安大笑着与他碰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她从前怎么没这样享受过?


    她一直认为花钱买来的恭维是肤浅的,也是虚假的。


    可她现在觉得,金钱带来的服从竟然让她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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