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牛顿,虽然是很虔诚的教徒,却在这篇论文里显露出了对三位一体的怀疑。如果那些关于三位一体的经文真的是后人篡改,那么他极有可能不承认耶稣与上帝具有同等的神性。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倾向。


    薇薇安慢慢放下手稿,她只知道历史上的牛顿的确很痴迷神学研究, 可他真实的信仰, 她一无所知。


    “你知道, 我其实不太懂这些。”她先谨慎地铺垫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你的文本考据很扎实。”


    这是一句安全的评价套话。


    牛顿却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真的?”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和你有同样的怀疑,只是我没去查那么多资料。”


    这倒是真话。别说怀疑, 她根本就不信三位一体。


    牛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叠手稿收好。


    薇薇安看着他谨慎的样子,很是担心,难道是他的信仰问题暴露了,所以才被排斥?


    可转念一想,也不太可能。牛顿一向多疑,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都只敢以给她看论文的方式,隐晦地暗示自己的信仰倾向,怎么可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暴露给同事?


    薇薇安端起一杯淡啤酒,轻轻坐到他身旁。 “你刚才说,你要离开剑桥。为什么?”


    牛顿看了她一眼。 “我可能会失去职位。”


    “可卢卡斯数学教授不是终身职位吗?难道……”薇薇安忽然严肃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难道你要结婚了?所以不能继续当研究员?”


    她的玩笑没起作用,牛顿看她的眼神,好像她脑子刚刚被马踢了。


    薇薇安拍了拍额头,她刚才把眼前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看他那么低落,想开个玩笑让他轻松一些。


    可她忘了他是牛顿。


    那可是牛顿啊!他结什么婚……


    她尴尬地笑笑,把话题往正经方向拉回来。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实验,我可以做你的赞助人,给你的薪资,不会比学校少。”她喝了一口啤酒,“所以你不用担心生计问题。”


    牛顿皱眉。 “看来你对婚姻生活很满意,生意也做得很好。”


    薇薇安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什么婚姻生活?”


    牛顿的语气像在描述实验记录,“你身上有玫瑰水的气味,你的体重这一年多至少涨了十磅,看来布雷特夫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只是她也许身体不太好,你身上还有一种草药的味道。”


    薇薇安眨了眨眼。玫瑰水的确是她用的。安妮会把她的衣服和手套用玫瑰水熏过。但她一向不喜欢浓郁的香气,一直保持很淡的味道,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还有胖了这件事。她现在不用扮成男人骑马出行,出门坐马车,这个时代也没什么适合女性的运动,加上吃饭规律,睡觉安稳,长几磅肉也很正常。


    至于草药的味道嘛……应该是洛克身上的……


    薇薇安的脸有些烫。


    “总之,” 牛顿像是没看见她僵住的表情,淡淡地总结道:“我很高兴你的婚后生活很好。如果我真的需要去伦敦,我也很荣幸能拜访布雷特夫人。”


    牛顿的话非常符合社交礼仪,拜访朋友都会对女主人表示敬意。可薇薇安却紧张起来,布雷特夫人是什么鬼?她上哪变出一个夫人接待他?自己和自己结婚吗?


    更可怕的是,牛顿要去伦敦?那她的身份岂不是立刻就要穿帮?


    “啊,别别——”她第一反应是拒绝。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如果牛顿把布雷特当朋友的话。她连忙缓和语气,“我是说,你难得来伦敦,如果要拜访我,可一定要提前和我说啊。”


    牛顿不置可否。


    牛顿可能去伦敦拜访她这件事,让薇薇安压力很大。和杰里米离开剑桥,返回伦敦的路上,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不能再用两个身份生活,这几年也在淡化男装的身份。如今除了剑桥,或者像上次寻找艾米丽的意外,“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差不多消失了,基本仅牛顿可见。


    认识牛顿好几年了,他很少去伦敦,即使去,也是参加他的那些秘密聚会,从来没找过她,所以一直隐瞒得很好。


    可现在他居然提出来要去伦敦拜访她。


    她可不敢把牛顿请到家里,测试牛顿的记忆力。可她又不敢和牛顿摊牌,一旦牛顿知道,布雷特先生其实是个女人……后果不堪设想。


    但要她放弃和牛顿的友谊,她也舍不得。


    到底要怎么办……


    马速慢了下来。薇薇安抬眼,前方对面出现了另一匹马。


    经过托马斯的努力,西尔弗终于看上了一匹种马,怀了孕,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这次薇薇安骑的是另一匹马,塞布尔( Sable )。马如其名,鬃毛泛着黑貂皮一样的褐色光泽。


    她如今也能从欧洲大陆进口上好的安达卢西亚马,虽然比不上珀西送给她的西尔弗名贵,却同样高大,训练有素。


    塞布尔是一匹阉马,性格和西尔弗完全不同。西尔弗骄傲、认主,还有些小脾气。塞布尔则温顺得多,谁拉缰绳便跟谁走。


    薇薇安很喜欢这种服从。她这段时间很少骑马,也没时间与新马磨合,这样一匹温顺的马很适合她。


    她勒住缰绳,塞布尔停了下来。


    对面的马也慢慢停住。那是一匹普通的栗色马,毛色不算鲜亮,马鞍后面绑着两个皮包。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骑装,外面罩着挡风的粗呢斗篷,斗篷边缘沾着路上的灰泥,靴子上也溅了泥点,看得出赶了很久的路。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抬起帽檐,露出一张薇薇安很久未见的脸。


    “彼得?”


    他也认出了她,脸上浮现出惊讶,“爱略特小姐?”


    他催马靠近了些,“真的是你!”


    薇薇安也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她已经一年没见过彼得了。自从去年她最后一次和他说清楚自己不会和他结婚之后,彼得就离开了洛克。


    洛克本来给彼得写了推荐信,让他去牛津为自己的朋友做事,但不知为什么,彼得只做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洛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不在伦敦,也不在牛津。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彼得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比从前稳重了许多,落地后,牵着马站在路边,规规矩矩向薇薇安行了一个礼。


    薇薇安有些不自在。毕竟,洛克和彼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开始认识的人。那个时候她一无所有,是他们收留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彼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给洛克抄写文件、跑腿,一起吃饭。


    如果彼得不是总想着和她结婚,也许他如今依然是洛克的随从。薇薇安偶尔也会想,那会是怎样的情形。虽然洛克现在的男仆也不错,可总没有彼得在的时候那种熟悉的随意感。


    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学徒助手,他也不再是那个把布雷特当成伙伴的抄写员。她明确表明不会嫁给他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薇薇安也下了马。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她看着他。


    “我在替一个老板做事。”彼得躲开了她的目光。 “帮他送几箱货,前几天刚去了剑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


    杰里米也从马上下来,走到了薇薇安身旁。


    “这是——”彼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杰里米吗?”


    彼得上次见到杰里米时,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如今杰里米已经长开,站在薇薇安身后,看着彼得,即使认出他,眼里仍带着一贯警觉的神色。


    彼得打量着杰里米,薇薇安则打量着彼得。


    他还是熟悉的模样,脸上却沧桑了许多,路上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一些皱纹,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是从剑桥回来吗?”彼得收回目光,又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嗯,回伦敦。”


    彼得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我——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从前是我不对,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又靠近了一些,手指攥紧缰绳。 “既然今天遇见,我们可不可以——”他停住,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得到一些信息。


    薇薇安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彼得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口:“前面就是罗伊斯顿,如果你们也打算在那里歇马,能不能给我一顿饭的时间?”


    杰里米皱了皱眉,看向薇薇安。


    彼得连忙补充:“没有别的是意思,只是太久没见了,我如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请你吃一顿热餐,算是为过去道个歉。”


    说完,他低下头,声音弱了下来,“当然,我知道,我现在恐怕不配和你一起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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