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一愣,语气终于松动下来,“你们?除了禁食和祷告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笑的是,牧师居然说对了。这个时代用来治病的常用方法:催吐、排泄、放血、禁食,和眼前这些异端教徒所谓的“驱魔”,区别也不大。


    不过至少,医生不会把病人绑在椅子上。


    薇薇安示意杰里米。杰里米俯下身,刀锋一挑,麻绳断开,玛丽栽倒在杰里米怀里。


    牧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洛克,最后目光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玛丽是一个农户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一家人开始不舒服。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觉得恶心,腹痛。玛丽的情况最严重。第二天,她说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夜里睡不着。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呕吐,说看见火,家里的墙在动,墙上还有很多人影。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天。村民恐慌起来,于是找来了村里的牧师克劳瑟先生。克劳瑟先生认为,玛丽的症状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是恶灵进入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并不意外村民接受了这种解释。她在伦敦流落街头的时候,见识过人们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物质条件的时候,是怎样的轻信。不然,当年大卫他们也不会骗了那么多人,屡屡得逞。


    当务之急,是找到玛丽的病因,治好玛丽。


    薇薇安的初步诊断是癫痫,或者某种毒物引发的神经症状。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洛克,洛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问玛丽的父母。 “我们可以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人群前排的老妇人是玛丽的母亲,听见洛克这样问,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丈夫点头,她也点头同意。


    一路上薇薇安了解到其他村民没问题,只有玛丽这一家人发病。既然不是群体性疾病,就排除了水源污染,或矿物辐射的可能,问题多半是他们一家接触的东西上。


    玛丽家的屋顶很低,里面也没生火,和外面一样冷。


    村民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有薇薇安和洛克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去了厨房。


    厨房狭小,没有铅制器皿,不会是重金属中毒。玛丽一家这几天没有吃奇怪的东西,一直是平日的饮食,厨房里的食品也证明了这一点,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粗布袋上,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


    玛丽的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点剩下的麦粒。”


    玛丽一家自己种了一小片混合麦,里面有黑麦,也有小麦。前几日,他们拿其中一部分去磨坊磨成粗面,做成面包吃了。袋子里是剩下的没来得及送去磨的谷粒。


    薇薇安走过去,提起那只粗布袋,把袋底的谷粒倒在桌上,麦粒散开。黄褐色的麦粒之间,夹着几粒黑紫色、细长的东西,表面很硬。


    薇薇安用戴着手套的手拈起一粒。


    “刀。”


    杰里米立刻把短刀递给她。她用刀尖压住那粒黑色硬物,微微用力,将它剖开,里面是一点灰白色的硬芯。


    洛克凑近,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麦仁。”


    薇薇安侧过头,两人目光相接,眼睛同时一亮:他们找到了让玛丽生病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麦角菌常寄生在黑麦上, 也会感染小麦、大麦等其他谷物。被感染的谷物磨成面粉,做成面包,人吃下去便会中毒, 出现抽搐、幻觉、胡言乱语等症状,严重时还会肢体坏死。


    在以面粉为主食的地方, 这种病很常见。尤其是在寒冷潮湿的冬天, 或者连绵阴雨的春天。黑麦一直是欧洲人的主食, 磨成面粉后, 紫红色的麦角粉很容易被掩盖, 很难分辨。


    富人才吃得起的小麦,穷人的主食是黑麦,因为便宜,长得快, 对土地的要求也低。像索恩米尔这样贫瘠的地方, 种了大量黑麦。


    玛丽就是吃了感染了麦角菌的黑麦磨成面粉做的面包,产生了这些症状。薇薇安听霍布斯讲过一种病叫“圣安东尼之火” ,就是类似的症状。


    薇薇安自己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里那些甜点, 都不用黑麦,所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麦角菌。如果她现在说, 玛丽不是被魔鬼附身,而是“麦角菌中毒”,恐怕她也会被认为是魔鬼附身, 胡言乱语了。


    好在玛丽虽然是家里病情持续最久的人, 她的症状却不算严重,没有发展成坏疽。否则,这样被绑在椅子上, 即使活下来,也很有可能要截肢。


    薇薇安和洛克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有效的办法。这个时代没有解毒剂,唯一的救治措施就是不再食用被感染的食物。


    讽刺的是,村民们给玛丽禁食来“驱鬼”,某种程度上反而救了她。


    薇薇安无比庆幸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洛克,如果换成别的医师,她还要再费一番口舌,去阻止他们放血、排泄、催吐,或者灌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剂。


    放血和禁食只会让患者更虚弱,催吐和泻药还会加重脱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玛丽食物和水。


    剩下的,就真的只能交给上帝了。


    可薇薇安没有时间停留。既然这个被驱魔的女孩不是艾米丽,那艾米丽现在在哪?驿站马车的终点是索恩米尔。可她得到的消息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和艾米丽相似的女孩中途下车。


    艾米丽是乔装成了什么人,在半路离开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错的,艾米丽根本没上车?


    无论是哪一种,艾米丽的处境都让人揪心。


    薇薇安不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怎样的,杰里米一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洛克也走过来,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


    她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屋子里,一会儿又看看远处。


    “我留下来照顾玛丽。”洛克忽然道,“你去找艾米丽。”他只留下两个随从。


    “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你会不安全。”


    “没关系,他们总会有所顾忌。”洛克压低声音,“我的身份,应该比你安全。”


    薇薇安明白他说的是她女扮男装的事。在这里,洛克的身份和阶层,的确比她这身男装更安全。


    “今晚我住在这里。你住到镇上去,不要赶夜路。”说完,洛克又对杰里米道:“保护好你家主人。”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赶到罗伊斯顿时已经很晚了。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大一点的旅馆,还有两三家小店。他们一行人太多,一间旅馆住不下,只好分散开来。薇薇安带着杰里米和另外三个人住进最大的那家旅店,其余几人去了附近的小酒馆。


    旅馆老板娘非常热情,夜已深,她还是给他们准备了晚餐。


    薇薇安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您的食物,非常美味。”


    其实她根本没尝出味道。


    这一句无心的客套,勾起了老板娘的倾诉欲。


    “那当然。”老板娘有些得意,“我可是从市场那边买的,平日里我很少去,都是我丈夫去。”她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地下有东西,吓人得很。”


    薇薇安没心思听乡间怪谈,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地下有东西?”


    老板娘看了看四周,大厅里没有旁人。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是啊。有人说,十字路口那边,脚底下空空地响,像下面有人。”


    “别胡说!”酒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皱眉斥了一句。 “那个地方的谣言都传了很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吓唬客人。”


    说完,他又转向薇薇安,赔着笑道:“请您不必当真,都是妇人闲聊,说着玩的。”


    老板娘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辩驳,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薇薇安眼皮直打架,也没多问,上楼休息。


    “她刚才说的,我也听马夫提过。”上楼梯时,杰里米走在她身旁,低声道。 “我刚才去馬廄检查马匹,听见马夫骂一匹马,说它又不肯经过十字路口,像是怕地下有什么东西。”


    薇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已经没精力再吸收任何新信息了。


    进了房间,杰里米也跟着进来。他先检查门窗,又看了壁炉和床榻,最后顺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


    薇薇安在壁炉旁暖了暖手,回头见杰里米在门边坐下,一愣。 “你怎么不去睡?”


    “我要给小姐守夜。”杰里米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你守夜,杰里米。”薇薇安脱下外套,用手掩住一个哈欠。 “回去睡吧。”


    杰里米站起身,“您不要我了吗?”


    薇薇安正解开马甲,停住手,“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可是以前我就是睡在门口的。”杰里米低下头,“现在您不让,是不是因为我离开太久,您已经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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