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意是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但这个玩笑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彼得皱着眉,开始认真思考放血疗法的合理性。


    洛克也没有笑,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现在感觉如何?”


    薇薇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心虚,“洛克先生,我只是有些疲惫,其他方面没有不舒服。”


    洛克点了点头,又问得更细——饮食、睡眠、近几日的行程,遇到了什么,都一一问到。


    虽然不情愿,但面对医生,她只能毫无保留。


    “劫匪!你一个人遇到了劫匪!上帝保佑,幸好你没事!”彼得在一旁惊呼。


    薇薇安懊恼地发现了她叙述的漏洞,这个时代的小姐,独自一人面对劫匪,可能性为零……


    该死……


    洛克转向彼得,“我想与爱略特小姐单独谈谈。”


    彼得看了薇薇安一眼,尽管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是没有违背洛克的意思,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洛克走到床边,坐在刚才彼得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薇薇安垂下眼,被子里的手紧攥成拳。


    窗外鸟鸣清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


    洛克终于开口,“我该称呼你为爱略特小姐呢——”


    他停了停,“还是——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三十多年的人生里, 约翰·洛克曾无数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出身于一个体面的绅士家庭,和同阶层的男孩一样,他在文理中学接受教育, 学习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以及阿拉伯语。


    之后, 进入牛津大学。毕业后, 又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这是英格兰四大律师学院之一, 只要完成学业, 他就可以成为一名律师。


    但他没有学习法律, 而是离开了伦敦,回到牛津基督学院,继续攻读硕士。毕业后,他留校任教, 成为一名道德哲学的讲师。


    母亲在他毕业后去世, 父亲出于他的经济状况考虑, 希望他能娶一位富有的寡妇。


    他拒绝了。


    后来, 他与艾琳娜相识。这段关系更像是人生到了某种阶段的自然结果。他们的恋人关系是在信里确定的,也在信里结束。


    他们总是错过。艾琳娜在牛津的时候,他在伦敦;而当他回到牛津,她则去了伦敦,后来又随哥哥去了爱尔兰。


    那些年他去过荷兰参与外交事务;他拒绝当牧师,也放弃了去爱尔兰当外交官的机会。


    他对医学产生了兴趣。于是回到牛津重新开始,系统学习医学三年。


    为此, 他提出与在爱尔兰的艾琳娜解除婚约。她的哥哥约翰·帕里, 也是他的好友,为此深感惋惜。


    他的朋友也觉得他失去了一个好机会,他却非常笃定地回信说:那些所谓的“机会”, 从来不属于他,不过是人们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想象。


    他并不为那些不曾得到过的“失去”感到遗憾。


    事实也印证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二年,他遇上了阿什利勋爵,来到伦敦。这几年他接触到了在牛津从未见过的人和事,这让他更坚定,不要为自己没选择的道路后悔。


    可是,当看见爱略特小姐和彼得紧握着的手,他有些动摇了:如果他像彼得一样,早一点揭穿爱略特的身份,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爱略特,或者说“布雷特”,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承认,最初他的确被骗了:有谁会想到,一个凌晨独自走在街道上的年轻人,会是一个女子呢?


    等他发现的时候,布雷特已经成了他的助手兼抄写员。


    作为一名医生,他对男女的骨骼再熟悉不过。当彼得开始怀疑时,他用“阉伶”搪塞过去,总算替她保住了秘密。


    他对此心情复杂。第一反应是太大胆了,一旦被揭穿,不只她,连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但紧张中又有一丝兴奋。他开始好奇,一个敢于这样行事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对她的评价是,认真,虽然不懂拉丁文,却能把记录做得井井有条;思路清晰,观察细致,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


    自从知道他这个抄写员是个女子,他对她就充满了保护欲。一个女子怎么能独自骑马去剑桥呢?至于这种保护欲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探究,也不打算探究。


    一名讲授道德哲学的教师,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小十几岁的学生产生越界的情感。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对学生的关怀,和对那些在牛津教过的学生,没有本质区别。


    他一直有记录的习惯,学生的姓名、情况,他都一一记下,也会与他们的家庭保持联系。他喜欢与人交谈,不同的年龄,性别、背景,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他从未如此重视一个人的想法,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她,会怎么说?


    起初,他并没有把对她的特殊感情当回事。他有许多女性朋友,他习惯倾听,也习惯交流,她们都当他是很好的聊天对象。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那张因连日奔波消瘦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点,反常的心疼。


    这种感情,好像比对学生多了一点……但多在哪呢?


    人们会对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产生某种怜惜之情,投入越多,就越关注。他对她,大概也是如此。


    一定是这样。


    他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最初她几乎不识字,但很快能流利地阅读、抄写。在他教过的学生里,她是进步最快的。


    他很珍惜她——从一个老师的角度。


    窗外鸟鸣声仍在继续,阳光滑到了桌子下面。


    薇薇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她女扮男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她的来历。当然,也没有提起她怀疑他对布雷特产生感情的部分。


    “我知道这个行为非常恶劣,洛克先生,我欺骗了您,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保证,我会用真实身份示人。”


    她停下来,忽然有些迟疑。简·爱略特,是她的真实身份吗?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洛克跟珀西一样,以为布雷特是男子。她必须澄清这个误会。


    “洛克先生,我真心请您原谅我。”她说得严肃诚恳。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那么,布雷特这个身份呢?”


    “我会让他消失。”虽然她回答得很坚定,但她没有承诺具体时间。至少冬天之前还不行,“布雷特”还有大把煤炭交割单等着出手。


    “很好。那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薇薇安眨眨眼,问他什么?喜欢男人的事情?那可是对绅士名誉的毁灭性打击,就算他可以坦白,她也绝对不会提。


    “没有。”她摇头。


    洛克沉默了一会,又问,“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没有了。”


    他垂下眼,“那么,我原谅你。”


    “真的?”


    “是的,只要你恢复本来的身份,不再伪装。”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珀西的影子,同样的苍白、瘦高,也同样的……有着不被允许的情感。


    至少,她没有再留下遗憾,终于不用戴面具了,她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伸手向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杯子拿起,“茶凉了,给你换一杯。”洛克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去拿茶壶,薇薇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您是我的贵客,哪有让您倒茶的道理。”


    她摇响了黄铜手摇铃。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叫玛莎的侍女,而是彼得。


    彼得极其规矩地向洛克低头行礼,“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洛克收回手,“请给爱略特小姐换一杯茶。”


    “好的,先生。”彼得应声上前,动作熟练地重新倒了茶,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杯子递到薇薇安手里。 “小心烫,”他低声提醒,“昨晚你还喊胃疼。”


    说完,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洛克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切,在彼得走向床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两步。 “爱略特小姐,医嘱我已经交代过,告辞。”


    彼得转身,替他拿来帽子,恭敬地拉开房门。


    洛克在门口停留,像是想起什么。 “你留在这里,彼得,保护爱略特小姐的安全。”


    这倒提醒了薇薇安。托马斯不在,“布雷特先生”外出了,整栋宅子只剩下“柔弱生病的爱略特小姐”和她的侍女、厨娘,以及刚雇来的马童威廉。


    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危险的。


    她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只向她投来淡淡一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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