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将茶盏放下。 “另外,我有件事想与您说……我想辞去抄写员的工作。”


    洛克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是薪水的问题?如果你需要用钱,可以预支,涨薪也可以商量。”


    “不是的,先生。您非常慷慨,我对薪水很满意,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继续这份工作。”


    洛克垂下眼,像是在对她说,又像喃喃自语,“也是。以你现在的收入,确实不需要再做抄写员了。”


    “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在您身边的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也很享受与您共事。”薇薇安戴上她的商业面具,说辞熟练而得体。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您还是我的投资人呢。而且,和您聊天如沐春风,这样的机会,我可不舍得放弃。”


    真相是,她要远离埃克塞特府。这个念头自从意识到斯特林格开始盯上她就有了,而现在,是最恰当的时机。


    经过了阿什福德伯爵那档子事,她决定远离这些贵族,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洛克先生,”她站起身,“请您保重。”


    洛克也跟着站起来,他的脸更苍白了些。一丝说不清的怜惜从薇薇安心底悄然浮起:


    可怜的人!生活在一个没有有效方法治疗哮喘的时代,要忍受病痛数十年,咳嗽随着年龄增长愈发严重……


    冲动之下,薇薇安一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拥抱她的前雇主。她的手臂环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清瘦,僵硬。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他,转身。


    “布雷特……先生——”


    他叫住她,目光下移了一瞬,又移开眼,语气似乎与往常不同,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


    “先生?”


    “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


    “这……” 薇薇安并不确定。


    洛克看着她。 “我可以问,让你如此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事情,是什么吗?”


    这种探究的问题很不符合洛克的性格,但薇薇安没多想,她懂一个好用的下属离职的时候上司的不舍。


    “一个实验,” 她如实回答,“我想把太阳的光,通过某个仪器,转化成一种……可以持续使用的力量。”


    洛克思索片刻,“这一点,我恐怕帮不上你,不过,我想到一个人,也许他能提供一些意见。”


    薇薇安眼睛亮了,洛克是皇家学会会员,莫非——?


    “波义耳先生,你可有兴趣拜访他?”


    虽然不是她期待的名字,但也足够令人惊喜。她抄写过洛克跟波义耳之间的通信,那是关于测量气压的实验,她差点忘了波义耳是这个时代重要的化学家。


    然而,这一趟拜访波义耳,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收获。


    波义耳先生和蔼可亲,对洛克这样的后辈也非常客气。他的实验室气派宽敞,器具齐全,甚至还配有自己的铁匠。


    可在薇薇安眼中,那更像一个工厂,波义耳像个管理者。最关键的是,她无法让波义耳理解她的目的。


    在她的认知里,光,电,能量,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即使目前还没有“电”的概念,但作为能量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但在波义耳那里不是这样。光、热、电……这些在他看来,是彼此分离的东西,更不可能通过某种规律彼此转化。这个时代没有“能量统一”的概念,所谓科学,仍局限于对可见物质与机械运动的研究上。


    薇薇安站在波义耳那宽阔而嘈杂的实验室里,忽然明白,她要找的,不是一个会做实验的人,而是一个相信自然是统一的,接受“不可见力”的“自然哲学家”。


    她心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灭了,也打消了去拜访其他自然哲学家的念头。以她对历史的了解,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说来说去,她还是要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将不同的力统一起来的天才。


    牛顿。


    想到那锐利的目光,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有些头疼。


    一年前,在剑桥,他拒绝了她。几个月前,在黑市,他再一次表现出对她的警惕。


    现在她再去找他,又能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先自己慢慢研究吧……


    她与洛克的投资收益稳定,她贷款在骑士桥附近购买了一个房子,比肯辛顿更靠近伦敦。她有了自 己的书房、卧室,还有女仆和马夫。


    以及她最喜欢的,屋前那片草地。


    彼得第一次来到她的新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才不到半年!布雷特!”


    薇薇安笑笑,“因为我有一个天使投资人”。想到洛克,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几乎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可你才十九岁!” 彼得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薇薇安耸了耸肩。年龄,从来只是表象。


    她把一个包裹递给彼得,“这个……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你可以让洛克先生试试。”


    那是她这段时间种植、尝试提炼的一些草药,试图找到能够缓解哮喘的成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见到洛克,只从彼得那里听说,他很忙。好在哮喘没有再发作。


    然而,她折腾了半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创造出她所需要的能量源,那些掏来的书籍大多毫无用处。


    知识就是力量。半个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如是说。


    但这种力量并不容易获得,此时出版印刷业尚不发达,书籍都是学者的私有财产。这个时代没有公共图书馆,没有任何途径可以让薇薇安获得她想要的知识。


    和她习惯的信息爆炸的时代相反,这个时代的信息如此匮乏,甚至书籍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和现代的奢侈品差不多,贵族即使不读书,也会有满墙的书来“炫富”。


    尽管不情愿,薇薇安不得不又去了埃克塞特府,除了洛克的书房,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能让她得到知识和信息。


    从彼得那里得知午后他们会外出,她刻意避开了管家斯特林格,走到那扇熟悉的书房门前,将帽子挂在门边的木钩上——一个她早已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推门而入,一切如旧。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草药混合的气息。壁炉还未点燃,室内略显昏暗。她却没有叫人来生火。不知为何,这个房间本身就带着一种温度。


    薇薇安在书架之间慢慢走过,指尖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在一本书上停住了。那是洛克常翻的一册,书边微微磨损。


    《西塞罗的书信》。


    思绪飘到艾琳娜·帕里,不知道那个姑娘怎么样了,洛克后来的回信有没有让她明白,这份感情已经没有结果。


    薇薇安自己不会从少年到成年都在等一个人结婚,但她能理解。在这个时代,婚姻,就是女性的全部。


    而洛克……的确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性格温和,交际广泛,深受贵族赏识,有前途,有房产,嗯,还有钱途……


    只是——


    他好像并不热衷于婚姻,他就像“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很温暖,对女士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可那种温柔,总像隔着一层。


    就跟他的信一样,薇薇安抄写的书信里,从没见过洛克发脾气,永远都是那么温和,也永远……让人看不透。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放回原位,又拿了另一本可能跟她的实验相关的书籍,回身,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壁炉旁那张扶手椅——洛克常坐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她不是来怀旧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可她还是朝那个椅子走了过去,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燃起,火焰轻轻跳动,将柔和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气息,草药香比刚才浓了几分。


    她低头,一条天鹅绒毯子搭在她身上。


    这个房间里——


    不只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书房另一端,厚重的橡木书桌前,洛克正静静坐着。


    一只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另一只手托着额角。火光在他脸上流动,将原本偏冷的肤色染上了一点温度。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当她发现她此刻在他的侧身后方不被注意,她便没有收回视线,任由自己注视着他。


    洛克没戴假发,他伸手到后颈,轻轻解开那根束发的黑色细带。一缕一缕发丝散落下来,顺着肩头垂下,火光在棕色的头发上跳跃。


    薇薇安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绅士会以这样的姿态放下头发,也从未想过,一个不束发的男人,竟会是这样的松弛与从容。


    洛克一直把埃克塞特府称作“家”——这一直让薇薇安困惑。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属于洛克,无论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是洛克,赋予了这个房间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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