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我该如何称呼你?”
薇薇安再次厌恶这具身体,也厌恶这个称呼——男孩。
“抱歉。我叫威廉·布雷特。”
牛顿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眉间那一丝期待更深了一点。
“那么,男孩,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事医学?”
似乎生怕她不理解,他又强调了一次,“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这里的学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穿着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志。他怎么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他仍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完全是,”她谨慎地说,“我只是……一位医生的助手。”
在他那毫不回避的注视下,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已经被看穿。
……这就是未成熟期大佬的压迫感吗?
“布雷特,”牛顿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 “你刚才说,你找我很久了。但恕我直言,我不记得我有这个荣幸认识你。”
这句话正是当初在集市上,他问她时,她给出的回答。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牛顿先生,”她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见过?”
牛顿大步走出教室。 “恐怕是你记错了。”
依然是她当时的原话。
回旋镖这种东西,哪个时代都有。
可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个站在旧工具摊前的年轻人,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又怎么解释说她来自未来,只认识教科书里的他?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故事圆过去。
“我……我的赞助人是皇家学会的理事。”她快步跟上牛顿,试图为自己的身份增加一点可信度,“他提到过您的研究……非常出色。”
皇家学会刚成立不久,阿什利勋爵的确是理事之一。当然,他根本没听说过牛顿,也对皇家学会的实际事务不感兴趣,只是挂名而已。
牛顿忽然停下,薇薇安险些撞上去。
“那么,先生”,他微微侧过头,“我是否可以请教,是哪一项研究,在您的赞助人看来非常出色?”
薇薇安没计较他那句带着讽刺意味的“先生”,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
说什么呢?
万有引力?不可能,在《原理》问世之前,除了牛顿本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光学?可他刚才写的板书她根本看不懂,一旦细问,立刻露馅。
“微积分!”她脱口而出。好歹高等数学还是学过的,能说出一二。而且她知道,牛顿在老家躲避瘟疫的时候已经发明了微积分,绝对错不了。
“算术?”他皱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薇薇安咧了咧嘴,她忘了在这个时代,“calculus”只是指算术,还没有后来微积分的含义。
该死。
牛顿用的称呼……叫什么来着?
“不是……不是算术,”薇薇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是关于……切线,关于无限分割——”
牛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流数法。”
这是他的叫法?管他呢。 “对对,就是流数法。”薇薇安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流数法。” 他眯起眼。 “你,或者你的赞助人,是怎么知道的?”
“啊……这……我……我其实是对您……对您关于光的研究感兴趣。”
为什么人一着急,就会变得这么蠢?
牛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圆。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了解牛顿。大多数现代人对牛顿的印象不外乎三个符号:苹果树、万有引力、微积分,再加上一点和胡克、莱布尼茨争论的八卦,顶多还有和哈雷的友情。
但这些是历史的总结,是被整理过、简化过的“牛顿”,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员。
在他眼里,她肯定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却在集市上遇见了也认不出他,还说不出来他的研究……
“我想请你帮忙。” 她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牛顿没有立刻拒绝她,看来还有希望。
薇薇安从包里取出那只伪装成怀表的手表,递给他。
“它需要充电——不是,补充能量。”她努力调整说法,“是太阳光那种能量……但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被集中之后的光。”
在一个尚未发现电的时代,解释“充电”这件事简直太难了。
牛顿没有接过那只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需要一个仪器,”薇薇安只好把表收回去,“能把光导入这个装置里。我希望……您能帮我。”
当她说出“仪器”这个词时,牛顿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吗?”
薇薇安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在您关于光的研究中,您已经证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会通过玻璃发生折射,也可以被分散……被聚集……被放大——”
“够了。” 牛顿打断她。
“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结果。这些观察,还只是草稿。你所说的内容,从未发表,也未在课堂上提及。”
那他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到底是什么? ?
“男孩。”他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恐怕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薇薇安愣了一瞬,立刻追了上去。
“可是,牛顿先生,请等一下!我可以再解释——”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度的警惕。 “但我可以保证,你找错人了。”
谁派她来的?他当她是什么?间谍?为了什么?他的研究?薇薇安一头雾水,她想过牛顿可能把她当成骗子、疯子、无知的蠢货……
唯独没有想过,是窃取他研究的间谍。他以为他的研究很好懂吗?那么容易窃取……
牛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先生。”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所以,不必费心编造这种谎话。转告派你来的人:我没有任何可公开的研究。”
薇薇安僵在原地。他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那她记忆里那些事……牛顿跟胡克的争论……发生在什么时候?
脑子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说错了,他也不至于怀疑她是被人派来的吧?她听说过牛顿多疑,却没想到会多疑到这种程度。
她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要找的,是写出《原理》的那个中年的牛顿,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孤僻、警惕的年轻人。
难道,她必须在这里等上二十年,等到他成为她所熟知的那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就能同意帮她吗?
一个从未真正被她正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她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望着牛顿远去的背影,薇薇安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朝玫瑰酒馆的方向走去。
酒馆就在剑桥边缘不远处。再往外走,石路渐渐被泥土取代,蜿蜒的树篱围出一个小小的院子,空气里总带着淡淡的大麦气息。
一楼是喝酒的地方,大厅和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二楼则是住宿的房间。
这里不起眼,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年迈的店主泰温纳先生性情温和,他做的饭——以十七世纪的标准来说——已经算得上“不错”。
而他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尽管母亲早逝,却阳光开朗,似乎永远没有发愁的事情。
薇薇安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她刚踏进门,一个身影猛地朝她冲过来,险些撞到她。
“布雷特先生!”
伊丽莎白跳着跑到她面前,笑容灿烂,露出两个小虎牙。 “父亲答应给我买新裙子了!”
她毫不掩饰的快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让薇薇安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女孩的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感染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家,家里的小妹妹迎接自己——如果她有一个妹妹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明媚开朗的吧。
“可是我父亲现在很忙……”伊丽莎白眨着眼睛看着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个年轻女孩,不能独自出门,她需要一个陪同者,哪怕只是一个像她这样“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男孩”。
“好啊。”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伊丽莎白是个极好的购物同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又从不扫兴,能量满满,不时对着丝带、布料、花边发出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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