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私人飞机的航线、上岛的水上飞机、以及宾客的请帖和伴手礼,迹部瑛子请了助理在帮忙统筹。一之濑这边也联系了最好的设计师资源定婚礼的主题和活动的安排。


    最难搞的是庄园的翻修:从设备的换新到软装布置,橘川静江放心不下,决定亲自把关,和橘川真由子全球飞着选新的家具。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嫁人之后便尘封多年的艺术功底和好几年没被激活的审美天赋,竟然借着女儿婚礼的契机重见天日了。


    她和真由子顺着这个机会回到了两个女人谈论品味与审美的那段聊以慰藉的姑嫂关系中,甚至住到温哥华去盯着庄园的装修。


    迹部景吾安排岳母住进他从结夏手里买下的那套别墅里,方便从温哥华港往返galiano岛。这让静江着实大吃一惊——当时结夏没怎么认真对待的房产,在易主之后的这些年来被人小心地呵护了,后院里还专门从日本弄来了一棵染井吉野樱,定期请园艺师打理。


    橘川结夏就是在这样紧锣密鼓的节奏中熬过九月和三月的忙季的。她从未想过,原来要达成工作和结婚的平衡,需要时不时被牺牲的竟然是吃饭。当春夏秋冬都轮过一遍,3月31号的结算日终于在四月初把零碎都收尾时,东京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了。


    “莉子,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搞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临近婚期,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被礼仪顾问驳回自己的安排和发言时,橘川结夏拨通了堂妹深泽莉子的电话。


    “我本来以为,以我的能力,办这么个小活动还是游刃有余的吧?公司办场活动我可以说了算,可是我发现办场神前式,每个人都说了算——除了我。”


    “恭喜你,进入到了跟我婚前一样的状态——又兴奋又嫌烦。”莉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又好笑又心疼地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不过相信我,婚礼的那一周,你绝对不会后悔的,那会是你一辈子最尽兴、最幸福的一周。”


    结夏将信将疑,她真怕神前式在礼仪上吹毛求疵的架势把迹部一家吓跑了。


    “你说谁要跑?”电话打到一半,门开了,迹部景吾站在门口,摘下刚刚读书戴的防蓝光眼镜。


    “那个……莉子我先挂了。”翘着小腿趴在床上的结夏转过身做贼心虚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要是这种程度也嫌烦,那以后要怎么靠得住?对我们的事,本大爷有的是耐心。”他走到床边,让结夏躺在大腿上,揭掉她脸上敷着的那片面膜。


    “结夏,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于是,在一个樱花落尽、紫藤花盛开的周五上午九点,东京都港区区役所的户籍课迎来了一对手牵着手的年轻夫妇。


    他们是从家里步行过来的,男士手里拿着文件袋,穿了一套正式的西装,而女士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身着一条简单的无袖白色法式蕾丝A字裙。


    他们话不多,安静地提交文件、签署夫妻别姓选择申告书。在场见证的两位证明人是双方的母亲,她们的激动是外显的,张罗着要给这对新人拍照。


    签署完毕,从此东京都的户籍系统里又多了一条结为夫妇的记录:


    夫:迹部景吾


    妻:橘川结夏


    婚姻成立日:令和2年4月24日


    别姓选择:适用


    成功领取《婚姻关系备案证明》象征着他们婚姻的正式缔结。拿到手的那一刻,结夏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份薄薄的文件,背后承载着的居然是五年和两个家族的重量。


    签字这件事本身结束的时候,心情就如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平常。可走出区役所的那一刻、收到如潮水般涌来的爱意与祝福时,橘川结夏后知后觉地被调动起了情绪,也不管两位母亲还在身旁便扑进迹部景吾怀中了。


    “景吾,谢谢你。”


    “要谢谢你才对。”他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一口,“谢谢你肯作为橘川结夏,嫁给我。”


    瑛子和静江先和他们道了别,留下充足的时间给新婚夫妇们消化认领新身份后的情绪。他们打算在芝公园逛逛,然后去吃结夏喜欢的一家正对着东京塔的法餐。


    一辆熟悉的高级轿车徐徐驶来,司机打开车门,一双象牙白的小高跟和坠着珍珠的天蓝色法式宫廷风小包先后映入眼帘,这回爽朗的笑声居然比身姿还要先引人注意。


    奶奶到底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橘川千代向他们道了恭喜,发现结夏的目光在关注着她手中的文件袋,并不避讳地扬了扬:


    “我来办理婚姻内姓氏变更,和你爷爷说好了。”


    结夏有些吃惊。奶奶年逾八十的年纪,当了一辈子旧华族的女主人,橘川这个姓氏已经跟了她大半生,娘家的姓氏和作为少女的二十三年已经被锁进深闺,从此再也没有人提到过她的旧姓。


    以后的五十多年里,橘川千代这个名字活跃在霞会馆的社交场合中和一些大型的家族活动里,作为橘川正男的配偶而出现。结夏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奶奶的娘家姓什么。


    “我要改回「高梨」了。我这个年纪,人生只剩归途,来时的那段路既然是它伴着我,那最后一段路就让它陪我走完吧。”


    登记结婚那天在区役所门口的奶奶的背影是结夏从小到大见过最挺拔干练的。为了这一天,她从嫁人的那天起就开始等待,一直等到人生的倒计时。


    在这五十多年间的自我排斥、较劲、不甘、不认,千代并不坦然但很努力,却都在今天和解了,填平了时代的局限。


    在芝公园的那个路口,两代人一个从家庭分离,而另一对却组建了新的家庭,在一丛丛的粉蝶花中分道扬镳、迈向人生不同的新阶段了。


    “景吾,结夏,新婚快乐!”


    ******


    由于两场婚礼的举办地横跨了一整个北太平洋,迹部景吾和橘川结夏足足留了一周的时间。


    这几天,结夏家里都被鲜花和礼品塞满了,不得不让人转移到迹部家和老宅。其中就有由于在职而不便公开出席的西园寺送来的贺礼和录制的预祝视频。


    结夏为神前式当天自己需要比迹部早起一小时而愤愤不平。管家给她备了两杯三倍浓缩的黑咖,定制的白无垢从京都运来,由专门的着付师协助她穿了足足半小时,中间重新来了一次——喝了太多咖啡去上厕所了。


    八点半,她在橘川家的神棚前拜过祖先,行完礼,早就等候在老宅门口的传统御所车便载着她前往明治神宫。


    一整个早晨没有见到迹部景吾,也不方便给他发消息,结夏只能凭着定好的时间表想象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明明只是一个晚上没有一起过夜,可当神前式正式开始、二人伴着雅乐参进时,居然有种穿越时空的一眼万年感。


    两名巫女撒八重樱花瓣开道,身后跟着两名神职人员。青井和彦和青井美佐子分别引导着迹部景吾和橘川结夏入场。


    他不能低头,她被美佐子托着左臂步伐极小地走在身后,棉帽子大得只能垂眼看地上的影子。


    今天的阳光灿烂得过分了,像是知道他们要结婚开始用力过猛地表演散发光芒。棉帽子厚重又不能摘,压着她的时候有种呼吸不畅感。不知是不是错觉,前方的迹部好像比彩排时的脚步放慢了些,她无法抬头,直觉却告诉她,迹部还如往常一样,即使在延续千年的礼教面前,一向识大体的他偶尔游离的注意力也只会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舒适。


    他们相对而跪,神职人员完成了祓除,诵读了结婚祝词,认定两家之盟约。三献之仪三巡三盏,接着共同向神明奉纳勾玉。


    亲族杯由双方父母对饮,这已经是不知道时隔多少年,结夏才再次看见父亲和母亲在公开场合并肩站立了。可这次再也不是貌合神离的两颗心了,而是对她未来的人生的期许与祝福。


    有趣的是,结夏和迹部彼此能看见对方父母的反应,却看不见自己父母的,但在那被烈阳晃过的眼神里,他们确认过了——在场的四位长辈表情各异,却又恰到好处地传递着祝福的心意,无关神明,无关家族,只关乎一对夫妇的女儿和另一对夫妇的儿子生长出的爱情。


    参退之前,迹部和结夏献上玉串,绑上杨桐树枝和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在神前焚烧。


    树枝被烧得啪啪作响,「迹部景吾」四个字随着火势渐旺染上一抹闪亮的橘红,蔓延着,蔓延着。「景吾」和「结夏」一起,在触到火苗的顷刻间化为灰烬了,一起以新的形式在神明那里再生。


    接着,「迹部」和「橘川」也消失殆尽。它们会在神明面前说些什么呢?又会得到怎样的祝福?


    登记、神前式、galiano岛上的婚礼,温度递增,沉重程度却递减,给法律,给神明,给自己交代。他们无法预知未来会怎样,可已经用尽所有方式争取一切冷冰冰的认定和暖洋洋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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